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落尽,清晨的风一吹,晃晃悠悠地往下飘枯黄。沈青瓷正坐在窗下翻书,手里的书卷翻得哗哗响。青黛在旁边给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,火星子偶尔崩一下,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青黛手里的火钳子一顿,愣愣地看过去。门口站着个穿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脸上堆着一种古怪又生硬的笑容。
这人是沈镇北。
他上一次踏进这个院子,还是三年前沈青瓷生母下葬的那天。那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,只不过那时候脸上挂着的是不耐烦,如今挂着的却是讨好的笑。
沈镇北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,似乎是想抬脚进去,又有点不习惯这地儿的清冷。他咳了一声,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,又往前走了两步:“瓷儿啊,这么早就起了?还没用早膳吧?”
沈青瓷手里的书没放下,眼皮都没抬一下,像是没听见这动静似的,继续盯着书页。
青黛这时候反应过来了,慌忙放下火钳,行了个礼:“老……老爷。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我闺女,怎么了?”沈镇北瞪了青黛一眼,然后把脸转向沈青瓷,把那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,一股子桂花味儿立马散了出来。
“这是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,爹特意让人起大早去排队买的。”沈镇北搓了搓手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“吱嘎”一声惨响,“你小时候……呃,应该是爱吃的吧?”
沈青瓷这时候才合上书,缓缓抬起头。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看得沈镇北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父亲记错了。”沈青瓷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女儿不爱吃桂花糕,嫌它腻得慌。”
沈镇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啊?不爱吃?那……那就是爹记岔了。你是爱吃枣泥酥?还是绿豆糕?”
“娘以前常给女儿做枣泥酥。”沈青瓷看着他,目光像把刀子在他脸上刮过,“父亲还记得娘做的枣泥酥是什么味儿吗?”
沈镇北张了张嘴,眼神开始飘忽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。他哪里记得?前妻活着的时候,他十天半个月也不回一趟房,回来也是喝得烂醉,哪里会注意老婆孩子吃什么。
“咳,那个,年头太久了,记不太清了。”沈镇北干笑了两声,赶紧把话头岔开,“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。瓷儿啊,爹今日来,主要是想问问你……”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光芒:“你跟太子殿下……到底是怎么认识的?”
沈青瓷往后靠了靠,眉头微微皱起:“昨日赏花宴偶遇。”
“偶遇?这也能偶遇出瑞福楼的点心?”沈镇北显然不信,但他也不傻,知道太子不是他能随意揣测的,于是话锋一转,“那……太子殿下他,对你可有什么别的表示?除了点心?”
沈青瓷心里冷笑一声,她大概猜到这老头子想干什么了。
“父亲想问什么?”她直接把话挑明了。
沈镇北搓着手,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:“就是……你看,太子殿下送了点心,这可是大面子。若是殿下对你……那个有意的话,咱们沈家跟东宫……嘿嘿,那以后在朝堂上,爹说话也能硬气几分。你说是吧?”
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那天,连带着看沈青瓷的眼神都变得慈祥了不少——但这慈祥里透着一股子要把她卖了换钱的意味。
“父亲。”沈青瓷突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幻想。
沈镇北一愣:“啊?咋了?”
沈青瓷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了她却从来没把她当人看的男人:“女儿前日才第一次见太子殿下。殿下送点心是礼遇,那是给沈家的面子,不是给我沈青瓷的。女儿收了是规矩,至于其他……女儿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镇北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:“没有?就……就只是吃个点心?”
“只是吃个点心。”沈青瓷语气淡淡,“父亲要是想靠这点心攀龙附凤,那您可能想多了。”
沈镇北有些尴尬,又有些恼火,但碍于现在还需要这个“可能被太子看上”的女儿,只能把火气压下去。他讪讪地站起身:“行了行了,算爹没说。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这么冲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青瓷突然开了口。
“父亲,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镇北停下脚步,回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女儿想问问,我娘留下的遗物,现在还在不在?”沈青瓷盯着他的背影。
沈镇北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。他似乎没想到沈青瓷会问这个,支支吾吾了半天:“遗物?啊……应该在吧,在库房里放着呢。你娘走得急,也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……那个,爹还有公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,他像是后面有鬼追一样,脚底抹油溜了,连那包桂花糕都忘了拿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那包桂花糕孤零零地放在桌上,散发着那股子腻人的甜味。
“哗啦”一声,门帘子被掀开了,方妈妈从后面走了出来。这老太太刚才一直躲在帘子后面听着,此刻眼眶通红,那是气得,也是难受。
“小姐,您不该问他的。”方妈妈走到沈青瓷身边,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,他连老夫人下葬那天都没去送,哪里还记得什么遗物?您问也是白问,反倒惹自己一肚子气。”
沈青瓷看着桌上那包冷掉的桂花糕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我问,是为了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在他心里,我是不是连那点东西都不如。”沈青瓷拿起那包桂花糕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看来,我是连那点破烂都不如。”
方妈妈抹了把眼泪,叹了口气:“小姐,咱们不稀罕他的东西。老夫人的东西,老奴替您守着呢,只要人在……”
“方妈妈。”沈青瓷突然打断了她,“如果我娘的东西不在了呢?”
方妈妈一愣:“不在了?怎么会?那锁着的箱子一直……”
“箱子锁着,钥匙在谁手里?”沈青瓷转过身,眼神锐利,“在继母手里。”
方妈妈脸色一白:“这……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重新坐回窗下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小姐。”方妈妈犹豫了一下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说道,“有件事,老奴前两天一直想说,又怕是看错了惹您生气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就是前日,二小姐去参加那个什么宫宴,老奴在回廊那儿碰见她正在跟柳氏说话。”方妈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,“二小姐手上戴着的一对玉镯子,成色极好,水头足。老奴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,后来老夫人传给了小姐您的。那镯子内侧还有个‘瓷’字的暗记。”
沈青瓷手中的书页猛地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书页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脆响,被她硬生生地攥皱了一块。
“方妈妈,你确定?”她的声音沉得像冰碴子。
“确定错不了。”方妈妈咬牙切齿,“老奴当时还想,二小姐什么时候有这好东西了?后来听她跟柳氏炫耀,说是‘母亲借给她的’,还说什么反正大小姐也不戴,放在箱子里也是落灰……”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然后又强行压了下去。
好一个“借”,好一个“落灰”。
沈青瓷把那本被攥皱的书往桌上重重一拍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青黛!”她喊了一声。
正准备去倒水的青黛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来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沈青瓷站起身,冷冷地看着院门的方向,那里还能隐约看见沈镇北离开的背影。
“去备水,我要梳妆。”沈青瓷抬起手,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有些人手伸得太长,那就别怪我把手给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