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偏西，沈府后院的空气里就透着一股子燥热。
沈青瓷走得很急，裙摆带起的风刮得路边的花枝乱颤。她身后跟着青黛和方妈妈，两个老少女人也是一脸肃杀，那是被气狠了才有的神色。
她们这一路没停，直接奔着沈婉清的“流云阁”去了。路过前院的时候，几个洒扫的小婆子看见大小姐这阵仗，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握不住，想上去拦，一看沈青瓷那眼神，又把脚缩了回去。
到了流云阁门口，守门的两个丫鬟正是沈婉清的心腹，一个叫春桃，一个叫夏荷。见沈青瓷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往里闯，春桃赶紧张开双臂拦在门口。
“大小姐，您这是干什么？”春桃脸上堆着假笑，身子却横得像堵墙，“二小姐正在屋里试新衣裳呢，吩咐了不见客。您要是有什么事，改日再来吧。”
青黛在后面“啧”了一声：“去你妈的见客。这是侯府，不是你这蹄子的地盘。滚开！”
春桃被骂得一愣，还没来得及回嘴，沈青瓷已经走到了跟前。她看也没看春桃一眼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：“让开。”
那声音里没带半点温度，像是淬了冰的刀子。春桃不知道怎么的，心里一突，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，可一想到主子的吩咐，又硬着头皮没动。
“大小姐，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？”沈青瓷突然笑了，那笑意却没达眼底，“偷了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，这就是你们的规矩？”
说完，她抬脚就把春桃踹了个趔趄，带着人径直跨进了门槛。
屋子里，沈婉清正对着那面半人高的铜镜比划身上一件绯红色的罗裙。这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，光下头泛着金光。
“姐姐这身衣裳真是好看，衬得皮肤跟雪似的。”旁边的大丫鬟正跪在地上给她整理裙角。
“那当然。”沈婉清扭着腰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这可是母亲特意托人从苏杭带回来的，全京城就这一匹。那天在宫宴上，连那个谁都说好看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大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了。
沈婉清吓了一跳，猛地转过身，看见门口站着的沈青瓷，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错愕，紧接着就变成了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挑衅的傲慢。
“哟，稀客啊。”沈婉清也没穿鞋，赤着脚踩在毯子上，双手抱胸，“姐姐这是怎么了？得了太子殿下的赏，心里不痛快，跑来找妹妹撒气来了？”
沈青瓷没理她的酸话，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沈婉清的手腕上。
那是一对羊脂白玉镯，水头极好，通透得几乎看不见杂质。日头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那镯子就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，衬得沈婉清那截手腕倒是白皙了几分。
但那光在沈青瓷眼里，却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那是娘临死前戴在她手上的东西。娘说，这是外祖母给她的嫁妆，以后要传给青瓷做念想。娘闭气的那一刻，这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沈青瓷几步走到沈婉清面前，那架势把屋里的几个丫鬟都吓退了几步。
“这镯子，哪里来的？”沈青瓷指着她的手腕，声音低沉。
沈婉清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，扬起下巴：“母亲赏的啊。怎么？姐姐这是眼红？”
“母亲赏的？”沈青瓷冷笑一声，猛地伸手，一把攥住了沈婉清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沈婉清疼得叫出了声。
“啊！你疯了！放手！”沈婉清拼命挣扎，脸上满是惊恐，“来人啊！打死人了！”
“这镯子内侧，刻着一个‘瓷’字。”沈青瓷死死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这是我娘的陪嫁，是我娘临终前亲手戴在我手上的。什么时候轮到你戴了？”
沈婉清被戳中了痛处，脸色白了一下，但随即那种泼辣劲儿就上来了。她用力甩开沈青瓷的手，退后两步，揉着发红的手腕大喊道：“母亲赏我的就是我的！放在你那破院子里也是烂掉，我戴去宫宴是给它面子！你凭什么跟我抢？”
“凭什么？”沈青瓷往前逼近了一步，“就凭它是原配的遗物，不是你可以随意糟蹋的玩意儿！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刘嬷嬷那尖细的嗓门：“哎哟我的小祖宗，这是怎么了？”
继母柳氏在刘嬷嬷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她显然是听下人报信才赶来的，发髻上的金步摇都在乱晃。
一进屋，看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，柳氏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脸上就挂上了那副标准的慈母笑容。
“这是怎么了？姐妹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？”柳氏走过去，先把沈婉清护在身后，又看了沈青瓷一眼，“青瓷，你也这么大的人了，怎么还跟妹妹动手？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侯府没规矩。”
沈青瓷看着柳氏那张虚伪的脸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规矩？”沈青瓷转头看向柳氏，“母亲既然知道要讲规矩，那我问您，这镯子是我外祖母留给我娘的，我娘走的时候明确说了是给我的。您‘借’给姐姐戴去宫宴，问过我这个主人吗？”
柳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她没想到沈青瓷会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，直接把话挑得这么明，甚至还要拿“原配”和“外祖母”来压她。
“青瓷啊，你这孩子就是轴。”柳氏叹了口气，像是无奈得很，“前两日宫宴重要，你是姐姐，该懂事。婉清那是庶出，身份上本来就矮一截，戴这对镯子也是为了给咱们侯府撑场面。一家人分什么你我？你这镯子放在箱子里又不戴，借给妹妹戴戴怎么了？”
“撑场面？”沈青瓷气极反笑，“拿着原配的遗物给庶女撑场面？母亲这算盘打得真好。那怎么不把您头上的金步摇摘下来给她戴呢？那不是更撑场面？”
“你！”柳氏脸色一变，终于挂不住了，“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！”
沈婉清躲在柳氏身后，见有亲娘撑腰，胆子又壮了起来，探出个脑袋喊道：“就是！我就不摘！母亲给我的，我偏要戴！你这是嫉妒我！你看太子都没送你首饰，只会送点吃的，你就眼红我的玉镯子！”
这时候，院子外头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仆妇丫鬟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，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。
“哎哟，那是老夫人的镯子吧？”
“是啊，当年大夫人下葬的时候都跟着下过葬，后来怎么又出来了？”
“听说二小姐戴着去宫宴了，真是……”
方妈妈站在沈青瓷身后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沈婉清：“你……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！那是你亲娘的念想！你个姨娘生的野种，有什么资格戴！”
“方妈妈！”柳氏厉声喝道，“少在这里挑拨离间！”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心里的杀意。她知道，跟这母女俩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
“好。既然母亲说是借的，那现在还给我。”沈青瓷向沈婉清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“摘下来。”
沈婉清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，摇着头：“我不！这是母亲给我的！我就不！”
柳氏也挡在中间，脸色阴沉：“青瓷，别闹了。婉清刚戴上，还没摘热乎呢，过几日再还你……”
“我数三声。”沈青瓷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冷得让人心颤，“一。”
院子里的议论声一下子没了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柳氏咬了咬牙：“你敢！”
“二。”
沈青瓷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，就要伸手去抓沈婉清。
“住手！都给我住手！”
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。紧接着，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家丁。
沈镇北黑着脸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屋子，又看了一眼护犊子的柳氏，最后目光落在了沈青瓷身上。
“这是要造反吗？”沈镇北背着手，沉着脸问道，“大清早的，闹什么闹？”
柳氏像是看到了救星，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，眼圈一红，拉着沈婉清就跪了下去。
“老爷啊！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！”柳氏哭嚎着，“大小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，跑到婉清房里又要打人又要抢东西，连妾身这个做继母的都敢骂，这以后家里还有规矩吗？”
沈镇北眉头紧锁，看向沈青瓷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