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哥,测试信号稳定了!”
马晓腾从示波器前抬起头,脸上还沾着焊锡的碎屑,眼睛里却闪着光。实验室角落那台改装过的发射器正发出轻微的嗡鸣,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。
江潮刚把许可证收进文件袋,实验室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助理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江先生。”中年男人开口,普通话带着轻微的美式口音,“我是索罗·金,金山集团首席执行官。”
马晓腾愣住了,手里的电烙铁差点掉地上。
江潮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金山集团?没听说过。”
索罗·金微微一笑,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,轻轻放在工作台上。纸张边缘烫着金线,封面是厚重的羊皮纹。
“五千万美金。”索罗·金的声音很温和,“注资你的无线通信项目。我们会把它推向全球市场,三年内覆盖亚太地区。”
马晓腾倒吸一口凉气,手指下意识地数着零。五千万……还是美金?
江潮没看那份文件:“条件呢?”
“51%的股权。”索罗·金推了推眼镜,“技术专利归集团所有,研发团队并入金山研究院。当然,你和你的团队会获得相应的职位和期权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不签。”江潮把文件推了回去。
索罗·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朝左侧的助理点了点头,另一份文件被取了出来。这份文件薄得多,纸张普通,但上面盖着好几个红色的公章。
“那就谈谈这个。”索罗·金翻开文件,“过去四十八小时,金山集团收购了你在满洲里口岸贸易中,欠下苏联远东商业银行的全部短期贷款。总计三百二十万卢布,按现行汇率约合四百六十万美元。”
马晓腾手里的电烙铁终于掉了,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根据债权转让协议,”索罗·金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我现在是你的债权人。如果你拒绝注资合作,我有权向法院申请查封‘潮起’集团所有在苏联境内的物资——包括你停在赤塔的那批航空铝材,还有图-154的航电设备。”
江潮盯着那份债权转让证明,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敲。
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林琳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来,短发有些凌乱,显然是跑着上楼的。她看了一眼索罗·金,直接走到江潮身边,接过那份债权文件。
“林律师。”索罗·金认出了她,“林老的孙女。”
“金先生。”林琳头也没抬,快速翻看着文件。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份合同的结算地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写的是开曼群岛?”
“离岸结算,合法合规。”索罗·金的助理开口。
“合法,但不一定能在内地立即执行。”林琳把文件摊开,指着其中一行小字,“根据跨境债权纠纷的管辖权规定,如果债权转让合同签署地在境外,且债务标的物也在境外,内地法院需要先确认境外法院的判决效力,才能启动执行程序。”
她看向索罗·金:“这个过程,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。”
索罗·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林琳看了几秒,然后轻轻鼓掌。
“不愧是林老的传人。”他收起文件,“那就四十八小时。希望江先生能在这段时间里,做出明智的选择。”
他带着助理离开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实验室里一片死寂。
马晓腾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江哥……咱们怎么办?五千万美金啊,要不……”
“不能签。”林琳打断他,“签了,技术就没了。金山集团吃进去的东西,从来不会吐出来。”
江潮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离。他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却没点。
“林琳,你能拖多久?”
“最多四十八小时。”林琳揉了揉太阳穴,“索罗·金在金融圈的人脉很深,他肯定会动用其他手段。”
话音未落,实验室的电话响了。
马晓腾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就白了。
“江哥……深城发展银行、工商银行、建设银行,三家同时通知,我们的电子研发信用额度被冻结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生产线那边……零件供应商刚打来电话,说货款没到,要停止发货。”
江潮把烟塞回烟盒。
“生产线停掉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马晓腾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把所有设备拆了,装箱。”江潮转身朝实验室外走去,“今晚就拆,一件不留。”
“江哥!这是咱们好不容易搞出来的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深夜十一点,实验室里灯火通明。
马晓腾红着眼睛,和几个技术员一起拆卸基站设备。电路板被小心地取下,发射模块用泡沫纸包好,示波器、信号发生器、频谱仪……一件件装进木箱。
林琳站在门口,看着江潮:“你打算卖设备抵债?”
江潮没回答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拉开抽屉,取出厚厚一叠图纸。那是马晓腾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基站设计图,每一张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。
他拿起打火机。
“江潮!”林琳冲过来。
火焰舔上了图纸的边角。纸张卷曲,变黑,化作灰烬飘落。马晓腾回头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螺丝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你疯了?!”他吼道。
江潮把烧剩的纸屑扔进铁桶,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“装箱,运走。”他对马晓腾说,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凌晨两点,一辆厢式货车驶出实验室大院。江潮坐在副驾驶,马晓腾开车,后面车厢里装着十二个木箱。
货车没有开向任何一家电子市场,也没有去码头。它穿过深城市区,驶向蛇口工业区深处。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仓库前。
仓库门口挂着牌子:“七号保税仓”。
江潮跳下车,敲了敲仓库的铁门。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条缝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。
“老陈。”江潮说。
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,然后把门完全拉开:“进来吧。”
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箱,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木料的味道。江潮指挥马晓腾把木箱搬进来,堆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。
“存这儿?”老陈问。
“存这儿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一沓现金,“三个月。”
老陈数了数钱,点点头,递过来一张手写的寄存单。
走出仓库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马晓腾终于忍不住了:“江哥,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设备藏起来,图纸烧了,咱们的项目不就……”
“项目还在。”江潮拉开车门,“只是换了个地方。”
货车驶离保税仓时,对面街角停着的那辆黑色奔驰缓缓摇下了车窗。
索罗·金坐在后座,看着货车远去的尾灯。
副驾驶的助理放下望远镜:“老板,他们没去市场,也没联系任何买家。设备存进了私人保税仓,看样子是想藏起来。”
索罗·金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。
“藏?”他笑了笑,“那就让他藏。四十八小时后,法院的查封令一下,那个仓库里的所有东西,都会变成金山的资产。”
他摇上车窗。
“回酒店。明天一早,联系深城中级法院的执行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