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个灯花，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捏着块软绸，正一下下擦拭着那对刚拿回来的玉镯。镯子是上好的羊脂玉，温润得像是一捧化不开的油脂，哪怕是在这略显昏暗的灯光下，也透着股子温吞的亮气。
方妈妈站在旁边，看着那镯子，眼圈又红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拿袖子抹了把脸，“这可是老夫人当年从娘家带进来的心头肉。那会儿老夫人走得急，这些东西没来得及交代，就被……就被那起子黑了心的给霸占了去。这一霸占就是三年啊，今儿个总算是见着亮了。”
沈青瓷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只是把镯子翻了个面，细细查看着有没有裂痕。
“方妈妈，把眼泪擦干。”
她声音平平的，听不出什么悲喜，“这屋里没外人，不用演给谁看。眼泪这东西，流多了伤神，留着劲儿，咱们还得干大事。”
方妈妈听了这话，赶紧用袖口狠狠蹭了把脸，把那点湿意给压了下去，只露出一副恨恨的神色：“小姐教训的是。老奴是气的，气那起子贪心不足的畜生！”
沈青瓷把镯子放进那个红漆匣子里，挨着赵嬷嬷送来的银票和金钗放好。锁扣“啪嗒”一声合上，像是把过往那些受气憋屈的日子都锁在了外头。
“东西回来了，人还没回来呢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看着方妈妈，“我娘留下的那些东西，不该在旁人手里生灰。方妈妈，那张单子呢？”
方妈妈一愣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。
那纸有些泛黄了，边角都被磨得起毛，显然是藏了有些年头。
“小姐，这是老奴以前偷偷抄下来的。”
方妈妈把纸递过去，手有些抖，“老夫人当年的嫁妆，明面上有六十八件大件。什么紫檀木的如意榻、那几箱子的绫罗绸缎、还有那些个铺子庄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这三年，到您手里的不到十件。剩下的，全都被继夫人以‘修缮府邸’、‘给表小姐添妆’、‘过年节赏’这些名目给‘借’走了。借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，有去无回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张纸，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是方妈妈偷偷记的。每一笔账后面，都是一笔冤枉债。
“六十八件。”
沈青瓷念叨着这个数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好大的胃口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，把纸折好，压进了妆奁最底下的暗格里，“方妈妈，记着这数儿。从今儿个起，咱们一件一件地拿回来。她怎么吞进去的，我就让她怎么吐出来。”
“是！老奴早就盼着这天了！”方妈妈激动得直点头，那满脸的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子劲儿。
话没说完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伴着青黛那变了调的嗓音：
“小姐！小姐！您歇了吗？”
沈青瓷眼神一凛，看了方妈妈一眼。
方妈妈赶紧把妆奁推回去，整了整衣裳，这才去开了门。
青黛跌跌撞撞地冲进来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那样子像是见了鬼。
“怎么了？天塌了？”沈青瓷没动，依旧稳稳地坐着。
“不是天塌了，是……是那毒妇要害您！”
青黛喘着气，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指着外头，“奴婢刚才去厨房端水，听见刘嬷嬷跟那个烧火的王婆子在嘀咕。那老虔婆说……说既然大小姐现在翅膀硬了，有外祖家护着，硬来是不行了……”
沈青瓷眉梢微动：“那她要怎么着？”
“她说……您最近不是常要去李太傅府上请教吗？”
青黛压低了声音，学着刘嬷嬷那阴阳怪气的调子，“那路上的石板滑得很，若是哪辆马车的车轴断了，或者哪儿冒出个泼皮无赖惊了马……让大小姐‘不小心’摔一跤，破了相、断了腿，我看她还拿什么脸去见太子！”
“啪。”
方妈妈手里的茶盏猛地磕在桌上，茶水溅了一手。
“这起子黑了心的畜生！”方妈妈气得浑身发抖，“这是要毁了小姐一辈子啊！”
沈青瓷却没生气。
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匣子盖上，那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破相？好招数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头黑漆漆的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“硬的不行来软的，软的不行来阴的。”沈青瓷转过身，看着方妈妈和青黛，“既然她想玩阴的，那咱们就接好了。”
“小姐，那咱们怎么办？告到侯爷那儿去？”青黛急得直问。
“告？没凭没据的，你当侯爷会信？”沈青瓷嗤笑一声，“再说了，那是继母，不是丫鬟。这种事，要防，更要反击。”
她走到方妈妈面前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方妈妈，从明儿个起，我只要出门，这院里就不能空着。您在暗处，青黛在明处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方妈妈眼睛一眯。
“若是有人‘不小心’泼水、扔石子、甚至想绊绳子……”沈青瓷嘴角的笑意冷得吓人，“那就让她们也‘不小心’摔回去。摔得重了，她们自然就知道疼了。”
方妈妈心领神会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老奴明白。那烧火的王婆子有个不争气的儿子，欠了一屁股赌债，正好是个由头。”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到底是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的老人，一点就透。
“行了，都去歇着吧。明儿个还得早起。”沈青瓷挥了挥手。
青黛应了一声，转身去收拾床铺。
方妈妈叹了口气，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青瓷走到妆台前，重新打开那个匣子。她把那对玉镯拿了出来。
对着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，她把镯子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
那镯子不大不小，刚好卡在腕骨上，不松不紧。
她抬起手，晃了晃。翠绿的光在眼前划过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唤了一句，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清冷的少女。
“这镯子，我戴正好了。”
记忆里，生母还在的时候，总喜欢把这镯子在她手腕上比划。那时候她小，手脖细，镯子总是往下滑。
娘就会笑着说：“没事，等你长大了，瓷儿长大了，这镯子就合适了。”
如今，她长大了。
镯子合适了，可娘却再也看不到了。
青黛铺好床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见小姐正对着镜子发呆，手里还摩挲着那镯子。
她眼眶一热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小姐……老夫人一直在看着您呢。您如今这么争气，老夫人在天有灵，定是高兴的。”
沈青瓷放下手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那抹温润的绿意。
她转过身，脸上的那点柔软瞬间褪去，重新换上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。
“高兴不高兴，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，一饮而尽。
“现在，咱们才刚刚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