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梆子声刚敲过三下,整个侯府静得像是沉进了水底。
沈青瓷坐在床沿,没点灯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她能看见青黛正蜷在门口的小榻上,睡得有些不安稳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白日里用的帕子。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轻唤了一声。
青黛猛地一激灵,翻身坐起,揉着眼睛问:“小姐?可是要喝水?奴婢这就去倒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青瓷按住她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去院门口守着。除了方妈妈,谁来也不许进。若是听见墙外头有猫叫,那是方妈妈在示警,你就咳两声。”
青黛虽然还迷迷糊糊的,但一听这话,立马清醒了。她知道小姐今儿个拿回来的那个油纸包是个要紧东西。
“小姐放心。”
青黛把鞋一蹬,猫着腰就窜到了门口,贴着门缝往外瞧,“外头没人,月亮亮堂堂的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妆台前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捅进那个红漆妆奁的锁孔里。
“咔哒”。
锁开了。
那个油纸包静静地躺在暗格里,上面还沾着点佛堂地底下的土腥气。沈青瓷把它捧出来,指腹在那一层泛黄的油纸上摩挲了一下。
这东西,在她前世是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刀。
这一世,这刀得磨得更亮些。
她拆开红绳,一层层掀开油纸。
里头是两张叠在一起的信纸。纸张都不算好,一张是有些发潮的洒金笺,另一张就是普通的信纸。
沈青瓷先拿起了那张洒金笺。
字迹很眼熟,是沈婉清的笔体,娟秀里带着股子飞舞的劲头。
“表哥亲启……”
沈青瓷目光扫过,眉头越锁越紧。
“……那日花园一别,妹妹夜不能寐。表哥那日说的话,妹妹字字刻在心里。母亲说,侯府这潭水太深,咱们的事得从长计议。等明年开了春,母亲自会为我们的事开口。届时,妹妹这满腹的心事,便都有了去处……”
这信若是让外头那些个夸沈婉清“端庄持重”的人看了,怕是能把眼珠子惊掉。
夜不能寐?满腹心事?
一个未出阁的闺秀,给外男写这种话,这哪里是表兄妹间的关切,分明就是私相授受的定情书。
而且这信里提到的“花园一别”,分明是在说前世那桩丑事还没败露之前的勾当。
“呵。”
沈青瓷冷笑了一声,把信纸往桌上一拍。
就这?光是这封信,就能让沈婉清那个“京城第一才女”的招牌碎成渣。但这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她伸手拿起了第二张信纸。
这张纸有些皱,字迹潦草,一看就是匆忙间写就的。
这是柳氏写给娘家嫂子的密信。
沈青瓷的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,呼吸猛地一顿。
“……婉清的事你务必守口如瓶。她的生辰八字我改过,户籍册上记的是侯爷嫡女的日期。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属火,若是记在侯爷名下,反而能旺了沈家的运势。至于那孩子的亲爹……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。只要我不说,这辈子也没人知道。”
“轰——”
沈青瓷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,彻底炸开了。
尽管前世听过刘嬷嬷的酒后真言,尽管这一世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可当这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时,那种震撼依旧像是有人拿着锤子狠狠砸在她胸口。
真的。
竟是真的。
沈婉清根本不是沈镇北的女儿。
柳氏早在进府前就怀了别人的种,进了侯府后,硬是用改八字、换户籍这种手段,把这顶绿帽子稳稳当当地扣在了沈镇北头上,还让他把这孩子当成心尖尖宠了十几年!
“好……真好。”
沈青瓷手指猛地收紧,那脆弱的纸张在她手里瞬间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前世父亲能那么狠心地把她弃若敝履,却把沈婉清捧在手心里。原来那个老糊涂不仅被蒙在鼓里,还帮着别人养了十几年的种!
这不仅是骗婚,这是在掘沈家的根!
沈青瓷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。
她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太兴奋。
这是一把刀。
一把能直接把柳氏送上断头台,把沈婉清踩进烂泥里的刀。
只要把这信往沈镇北桌上一拍……
不。
不行。
沈青瓷猛地睁开眼,眼里的兴奋瞬间冷却下来。
若是现在拿出来,沈镇北大怒,最多也就是休了柳氏,把沈婉清赶出家门。柳氏娘家的势力还在,保不齐还能想办法把这事儿压下去,或者反咬一口说是伪造。
她要的不是这一时的痛快。
她要的是柳氏身败名裂,这辈子都在牢狱里过。她要的是沈婉清从云端跌进泥里,人人喊打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这张牌,得压着。
压到太子选妃的关键时刻,压到沈家最要脸面的时候。
再打出去,才能见血封喉。
“小姐?”
外头忽然传来青黛压低的声音,“方妈妈在外头学了两声猫叫,好像是有巡逻的婆子往这边来了。”
沈青瓷眼神一凛,动作极快地将两张信纸重新折好,塞进油纸包,再一把塞进妆奁暗格。
“咔哒。”
锁扣落上。
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剪刀,就在这时,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谁?”
沈青瓷的声音有些哑,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。
“大小姐,是老奴。”
外头是巡夜婆子的声音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“老奴瞧见您屋里好像有亮光,怕是哪里没收拾好,特来问问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门口,并没有开门,只是隔着门缝淡淡道:“我有些失眠,正想着明儿个穿哪件衣裳去太傅府。既然来了,你去小厨房帮我看看明早的热水备好了没。”
“哎,得嘞,老奴这就去。”
那婆子听是这就去,脚底抹油走得飞快。
沈青瓷这才松了口气,转身走回桌边。
她把手里的剪刀放下,那锋利的刃口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月亮正圆,清辉洒了满院。
院子角落里,那株茉莉还在。
那是生母生前亲手栽的,年年秋天都开得极盛。前世她死的时候是冬天,那株茉莉早就枯死在了大雪里,就像她那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人生。
沈青瓷看着那株茉莉花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。
“你看着吧。”
“她们欠我们娘俩的债,连本带利,我都要她们吐出来。少一个子儿,我都不是沈青瓷。”
风一吹,那茉莉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
沈青瓷转身,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然后吹熄了桌案上最后一点烛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