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在屋内响起。
沈青瓷手里捏着那封沈婉清写给崔表哥的情信,指尖在“夜不能寐”那行字上停了停,然后猛地一撕。
纸页一角应声而落。
她没急着把那角纸拿起来,而是随手从旁边抽了张平时练字的废纸,揉成一团,又将那角信纸夹在最里面,再用力按了几下,直到那团纸看起来皱皱巴巴,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废纸团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抬眼,将那团纸推过去。
方妈妈正在旁边整理衣裳,闻言赶紧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这……”
“这上面有半个‘婉’字,还有一句‘夜不能寐’。”沈青瓷声音平静,“趁着今儿个上午侯爷在书房处理公文,你寻个由头送进去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送进去?送什么?”
“参茶。”沈青瓷指了指那团纸,“就说是厨房新送来的,给侯爷润润喉。进去之后,把这纸团压在他案头那个白玉镇纸底下——别全压死,露出一角来,让侯爷一抬眼就能瞧见。”
方妈妈是个聪明人,眼珠子转了一圈,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“老奴懂了。”她把纸团揣进袖口,脸上露出一丝狠笑,“侯爷那是个眼高于顶的,若是瞧见自家‘宝贝疙瘩’写出这种不知羞的字儿来……呵。”
“去吧,手脚利索点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又像想起了什么,补了一句,“出了门往左走,绕过那片假山,若是碰见周姨娘屋里的人,就叹两声气。”
方妈妈一怔,随即心领神会地应了声:“得嘞,老奴这便去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的书房,向来是个肃静地儿。
沈镇北正捏着朱笔,在一本账册上勾画。今儿个心情不算好,前几日太子那边还没个准信,昨儿个又听说定远侯府那个老太婆派人来了,这让他心里头像是堵了团棉絮。
“老爷。”
门外传来方妈妈恭顺的声音,“老奴给您送参茶来了。”
沈镇北头也没抬:“进来。”
方妈妈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面是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。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,到了桌案前,放下茶盏,眼神飞快地在桌上一扫。
那个白玉镇纸正压在一叠公文上。
她借着擦拭桌角的动作,袖口一抖,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便滑了出来,正好被她顺手往镇纸底下一塞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起半点风声。
“老爷,茶烫,您慢些用。”
方妈妈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沈镇北批完了一本折子,觉得有些口干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茶不错,是上好的参须泡的。
他放下茶盏,目光习惯性地往案头一扫,正准备拿下一本折子,眼神忽然顿住了。
那白玉镇纸底下,怎么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纸?
这书房平日里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,哪来的废纸?
沈镇北皱了皱眉,伸手抽出了那张纸。
展开。
纸是被揉过的,上面字迹有些歪,但那个“婉”字,他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这是婉清的字。
这丫头平日里练得一手簪花小楷,他是最欣赏的。
可这上面写的……
“……表哥……夜不能寐……母亲说……为我们的事……”
沈镇北捏着纸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夜不能寐”?“我们的事”?
这是写给谁的?
“崔”?
那个穷酸亲戚崔表哥?
“啪!”
沈镇北手里的镇纸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混账!”
他咬着牙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这信虽然只有只言片语,但那股子黏糊劲儿,让他这个当爹的看了都觉得臊得慌。
这是私相授受!
是有辱门风!
若是让外人知道,他沈镇北教养出来的嫡女,跟个穷酸表哥私传这种信件……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?
沈镇北深吸一口气,刚想叫人,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将那团纸重新揉回了原样,死死攥在手心。
这事不能大张旗鼓。得查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厨房后门。
方妈妈正拿着个帕子扇风,正好撞见周姨娘身边的丫鬟春桃过来提水。
周姨娘是府里的老人了,不得宠也不失势,平日里最爱听个墙角,传个闲话,是个典型的“顺风倒”。
“哎哟,这不是方妈妈吗?”春桃笑着打招呼,“您怎么亲自来这儿了?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,看了一眼四周,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:“还不是为了大小姐。前儿个大小姐在花园里散心,说是撞见了二小姐跟崔家表少爷在假山后头说话。那站得叫一个近啊……大小姐回来脸都白了,说是怕冲撞了什么,连着两天都没睡好。”
春桃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假的?二小姐跟表少爷?”
“嘘!”方妈妈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这事儿可不敢乱说。也就是跟你说说,二小姐那是夫人跟前的红人,咱们哪敢多嘴。”
春桃心里那个激动啊,这要是回去跟姨娘说了,姨娘肯定高兴。
“那是那是,我也就是听听,绝对不往外传。”春桃嘴上说着不传,脚下却走得飞快,恨不得立马飞回周姨娘院里。
方妈妈看着她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
……
晚膳摆在了花厅。
今日沈镇北没去外头,特意在府里用饭。
柳氏坐在他下首,正给沈婉清夹菜:“婉清,多吃点,这是你爱吃的酥肉。”
沈婉清穿着身粉色的袄子,脸上带着两分羞怯:“谢谢母亲。”
沈镇北坐在主位,沉着脸,一言不发。
周姨娘坐在另一侧,正剥着虾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笑着开口道:“老爷,今儿个我去后花园散步,瞧见二小姐跟崔家表少爷站在一处说话。哎哟,那身量站得,真是般配。我看表少爷也是个懂礼数的,二小姐年纪也不小了,老爷是不是该考虑考虑?”
这话一出,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。
柳氏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呵斥。
“够了!”
沈镇北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桌子砸穿。
“咚!”
满桌子的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老爷?”周姨娘吓得手一哆嗦,虾掉在了桌上,“妾身……妾身也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沈镇北脸涨得通红,指着沈婉清,手指都在抖:“好!真好!你养的好女儿!”
沈婉清吓得脸都白了,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:“父、父亲?您这是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沈镇北冷笑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团,直接扔在了沈婉清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!这是你写的东西?!”
那纸团滚落在桌上,展开一角。
沈婉清看清上面的字迹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那是……
那是她写给表哥的信!
怎么会落在父亲手里?
“父亲,这……这是误会……”沈婉清慌得一下子站了起来,膝盖磕在桌角上,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“误会?”
沈镇北哪里还听得进去,“白纸黑字写着‘夜不能寐’,还要跟个穷酸表哥‘从长计议’?你还要不要脸?!”
柳氏也慌了神,赶紧站起来护在沈婉清身前:“老爷!老爷您消消气!婉清还是个孩子,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?这纸团是哪来的?”
“哪来的?”沈镇北一把挥开柳氏的手,“我的书房,还能有外人进去?这是在镇纸底下翻出来的!若不是老天爷开眼,我还被蒙在鼓里!”
他越想越气,想起周姨娘刚才那番话,再联想这信里的内容,只觉得脑仁都要炸了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沈镇北大吼一声,转身就走,“去!把那崔家小子给我叫来!今儿个我非得问个清楚!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花厅,直奔柳氏的寿安堂而去——他要去审这个“好女儿”!
“咣当!”
花厅里一片死寂。
柳氏看着沈镇北的背影,咬着牙,眼底全是阴毒。
沈婉清更是吓得瘫软在椅子上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:“母亲……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……
锦鲤院。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本书,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。
远处花厅那边传来的动静,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寿安堂那边的哭喊声,夹杂着沈镇北的咆哮和东西摔碎的声响。
“哐当——”
那动静大得半个府都能听见。
青黛正给沈青瓷端着刚熬好的药,听见这动静,忍不住探头往外看了看,小声问:“小姐……那边好像出事了。侯爷发好大的火,二小姐怕是要遭殃了。”
沈青瓷眼皮都没抬,只是伸手接过药碗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低头抿了一口药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却让她觉得格外舒爽。
青黛又看了看外头,有些担心:“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沈青瓷放下药碗,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寿安堂,脸上神色淡淡。
“把窗户关上。”
她转过身,不再看那场所谓的“家宅不宁”。
“外头风凉,别让那股子晦气吹进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