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——”
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瓷片炸开,飞溅到了柳氏的裙角边。
沈镇北站在寿安堂正中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,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你自己看看!你养的好女儿!”
柳氏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捡起那张纸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。
那字迹,她认得。
那是婉清的字。
虽然只有寥寥几行,可那“夜不能寐”、“从长计议”几个字,就像是几把尖刀,直直地扎在她眼珠子上。
“侯爷……”
柳氏声音都在抖,眼泪说来就来,瞬间糊满了整张脸,“侯爷息怒!婉清她还是个孩子,她……她也许是只是跟表哥说了些体己话,这信……这信也许是表哥誊写的……”
“誊写?”
沈镇北怒极反笑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脚踏,“上面写着‘母亲说为我们的事开口’,这是誊写?这是私相授受!这是不知廉耻!”
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面。
前几日定远侯府的人才刚来敲打过,说他治家不严,若是再闹出什么丑事,就要去告御状。这还没过两天,自己这就真闹出个“私通表哥”的丑事来!
要是传出去,他镇北侯这张老脸还要不要?太子那边还怎么交代?
“叫那个孽障来!”
沈镇北咆哮道,“现在就去!把她给我拖来!”
柳氏还想再说什么,被沈镇北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瞪,吓得把话全咽了回去。
没一会儿,沈婉清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进来。
她本已睡下,此刻只穿着件单薄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脸上还带着睡意,一进屋看见这架势,吓得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父亲……父亲这是怎么了?”
沈婉清带着哭腔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婉清做错了什么?”
“做错了什么?”
沈镇北抓起桌上的纸团,直接砸在沈婉清脸上,“你自己看!你跟崔家那小子都干了些什么好事!”
纸团砸在脸上并不疼,可那上面的内容却让沈婉清心如刀绞。
她看清那字的瞬间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是她写给表哥的信。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在父亲手里?
“不……不是的!”
沈婉清慌乱地摇头,双手死死抓着裙摆,“父亲,这只是婉清一时糊涂写的……婉清没有给表哥送出去!婉清和表哥是清白的!”
“清白?”
沈镇北冷笑一声,“‘夜不能寐’叫清白?‘为我们的事’叫清白?你是要我死了才甘心是不是?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脑仁都在疼。
“来人!”
两个婆子赶紧上前。
“从现在起,二小姐禁足凝香苑!没我的话,谁也不准去看她!一步也不准迈出院门!若是跑了一个半个,我唯你们是问!”
“是!”
两个婆子不敢耽搁,架起沈婉清就往外拖。
“父亲!父亲饶命啊!”
沈婉清哭得撕心裂肺,拼命挣扎,“我真的没有……母亲!母亲救我!”
柳氏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眼泪把地砖都打湿了一片。
沈镇北看着她们母女这副做派,心里那股子腻歪劲儿怎么也压不住。他以前只觉得婉清乖巧懂事,如今看来,这哪里是乖巧,分明是早就学会了这等阴私手段!
“你也好生反省!”
沈镇北指着柳氏,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,“若是再让我看见这种腌臜事,你自己回娘家去!”
说完,他大袖一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……
这一夜,侯府里多少人没睡安稳觉。
沈青瓷第二天一早醒来时,脸上的气色极好。
“小姐,您听说了吗?”
青黛端着洗脸水进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气,“听说昨儿个晚上,二小姐被侯爷当场抓住了私通的证据,直接给禁足了!现在整个府里都在传呢,说二小姐这回算是完了。”
沈青瓷接过帕子擦了擦脸,神色淡淡:“别瞎传。这种事,听着便是了。”
“哪能不传啊!”青黛撇撇嘴,“奴婢刚才去厨房,连烧火的王婆子都在说,二小姐这次是踢到了铁板上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方妈妈掀帘子进来,神色有些古怪:“小姐,宫里来人了。”
沈青瓷手顿了顿:“来做什么?”
“传话。”方妈妈压低了声音,“说是太子妃候选人的初选名单下来了。咱们侯府……二小姐的名字没在上面。”
沈青瓷眉梢微挑。
这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前世沈婉清可是顺顺当当地进了初选,最后虽然没当上太子妃,但也混了个侧妃的位置。如今这一世,还没进宫呢,就被刷了下来。
“理由呢?”
“说是……‘家世清白一项存疑’。”方妈妈抿了抿嘴,“想来是赵侧妃那边没少下功夫。”
沈青瓷笑了。
那日在赏花宴上,她故意让人看见了沈婉清和崔表哥在那儿拉拉扯扯。赵侧妃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,这种事只要有一点风声,太子妃的位置就不可能给沈婉清。
毕竟,谁愿意要一个还没进门就跟表哥不清不楚的女人?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瓷把帕子扔回盆里,“去,把院门关紧点。今儿个风大,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晦气吹进来。”
……
凝香苑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沈婉清手里拿着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刚留下的名册,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,把手里的茶杯、花瓶、甚至案上的那面铜镜,全都砸在了地上。
“为什么!为什么没有我!”
她披头散发,眼珠子赤红,像是个厉鬼。
“沈青瓷!一定是沈青瓷那个贱人!”
她抓起桌上的一盒胭脂,狠狠砸在门上,“是她害的我!是她偷了我的信!是她让父亲看见的!我要杀了她!我要杀了她!”
几个看门的婆子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动静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进去劝。
这二小姐,算是彻底疯了。
……
而此时的寿安堂,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柳氏坐在罗汉床上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刘嬷嬷端着碗红枣粥进来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夫人,您好歹吃一口。事情已经出了,咱们得想办法补救啊……”
“补救?”
柳氏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,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怎么补?太子妃没了,婉清的名声也没了……拿什么补?”
她这三日,先是丢了玉镯,被沈青瓷打脸;接着又是定远侯府来人,被敲打得抬不起头;如今连最后的指望——太子妃的位置,也飞了。
沈青瓷那个死丫头,明明一步都没踏出院子,连面都没露,就让她失了半条命。
“夫人……”
刘嬷嬷咬了咬牙,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奴婢刚才去后门,瞧见了一件事。”
柳氏没什么力气地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奴婢瞧见……方妈妈在后门那边,鬼鬼祟祟地塞给了一个小厮一包东西。”刘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奴婢想着,这方妈妈平时是个老实人,这时候这么做……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柳氏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。
“盯着她。”
柳氏咬牙切齿地道,“只要有把柄,我就让她知道,这侯府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……
晌午。
沈青瓷在花园里散步。
她走得很慢,手里捏着把团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走到一处假山后头,她脚步微微一顿。
远远地,她看见刘嬷嬷从后门那边的角门溜了出去,手里还拎着个青布包袱,看着有些沉。
“小姐,您看什么呢?”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青瓷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“一只老耗子出门了。”
方妈妈这时从另一边的回廊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食盒。
“小姐,今儿个厨房的莲子羹不错,奴婢给您端了一碗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接过食盒,一边走一边低声问:“刚才那人呢?”
方妈妈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出城了。奴婢让人跟着去了城南——那刘嬷嬷进了一家名叫‘济世堂’的药铺,找了个姓钱的大夫。”
沈青瓷捏着食盒的手指猛地一紧。
“姓钱?”
“是。”方妈妈点头,“那大夫看着有些面生,不像是咱们京城这几家大药铺的坐堂先生。奴婢打听了一下,说是前几年才从外地来的,但他跟刘嬷嬷熟得很。”
沈青瓷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钱大夫。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
前世她临死前,曾听柳氏跟沈婉清说过,要把那个“知道得太多”的钱大夫送回老家去,实际上却是把他藏了起来,给了他一大笔银子,让他改名换姓在城南开了个药铺。
这个人,就是当初给母亲看病的那个“庸医”,也是亲手给母亲下毒的那个帮凶。
沈青瓷停下脚步,看着食盒里那碗白生生的莲子羹,忽然觉得有些刺眼。
“方妈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,“把这个人盯死了。别动他,别惊动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沈青瓷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刘嬷嬷既然这么喜欢抓药,那就让她抓个够。”
方妈妈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低头应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
沈青瓷走到一处开得正盛的茉莉花丛前,停下脚步,伸手掐了一朵花蕾在指尖。
这第一卷的戏,算是唱完了。
但这第二卷的台子,才刚刚搭好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把那朵花蕾随手丢在地上,连头也没回,“回屋。把那封信再拿出来看看,我总觉得,还有点什么漏掉的东西。”
方妈妈赶紧跟上去:“哎,小姐您慢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