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,吹得院中那株茉莉花枝乱颤。
沈青瓷站在花架下,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刚绽开的小白花。十天前她刚醒来的时候,这株茉莉还只有几个含苞的花骨朵,如今却已开得满枝灿烂,香气幽幽地往鼻子里钻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手里拿着件薄披风走过来,顺手给沈青瓷披上,“外头凉,仔细身子。您这刚大病初愈,可别再着了风。”
沈青瓷系好带子,目光还落在花上:“院外头怎么样了?”
方妈妈撇了撇嘴,压低了声音:“还能怎么样?二小姐还在凝香苑里撒泼呢,听说昨儿个夜里又砸了一套茶具。倒是继夫人那边……奴婢瞧着,那院里的灯这三天晚上都没熄过。听说刘嬷嬷进出好几趟了,脸色都不好看。”
沈青瓷收回手,指尖上还沾着点晨露的湿气。
“她那是急了。”
沈青瓷语气淡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家事,“太子妃的位置没了,沈婉清的名声也臭了一半。她要是还能睡得着,那才叫怪事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黛掀帘子从外头跑进来,脸上带着股子按捺不住的喜气:“小姐!宫里……不对,是太子府来人了!这回还是那个内侍公公,手里捧着个长条的锦盒,说是殿下赏下来的正题!”
沈青瓷眉梢微动。
正题?
前几日的点心是尝鲜,今儿个这是正戏?
“走,去正厅。”
沈青瓷理了理衣袖,步履从容地往外走。
……
正厅里,那位内侍正笑眯眯地站在下首,见沈青瓷进来,也没像上次那样只是草草行个礼,而是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。
“沈小姐安。”
内侍一挥手,身后的小太监立马捧上来一个金丝楠木的长匣,“殿下说了,前日那点心不过是些个小玩意儿,今日这份礼,才是殿下的一番心意。请小姐亲启。”
沈青瓷坐下,伸手接过了那个匣子。
入手沉甸甸的。
她按下机关,“咔哒”一声,匣子弹开。
里头没别的,就只有一卷装裱得极考究的宣纸。
沈青瓷伸手展开,四个苍劲有力的行书大字跃然纸上——
“静水流深。”
这字写得极好,笔锋藏而不露,力道内敛,却透着股子千钧的压势。落款处没有题名,只有一枚朱红的小印,刻着“景琰”二字。
沈青瓷看着那四个字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。
静水流深。
意思很明白。
既是夸她——能沉得住气,做得漂亮。那日赏花宴上的不争不抢,还有这几日不动声色地让沈婉清翻了船,他都看在眼里。
也是告诉她——我知道你做了什么,我也站在你这边。哪怕这水底下暗流涌动,我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替我谢过殿下赏赐。”
沈青瓷将卷轴缓缓卷好,重新放回匣子里,脸上神色如常,“殿下的字,我会好生收着。”
内侍笑着应道:“小姐客气。殿下还说了,字虽轻,意却重。望小姐……善自珍重。”
说完,内侍行了一礼,带着人退了出去。
青黛在旁边早就好奇得抓耳挠腮了,等那内侍一走,立马凑上来问:“小姐,太子殿下送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呀?这字倒是好看,可是……送字做什么?”
沈青瓷把玩着那个金丝楠木的匣子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意思是……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让他看见我,但别急着靠近我。”
青黛听了个云里雾里,挠了挠头:“啊?”
沈青瓷没再多解释。
她站起身,捧着那个匣子走回了内室。
这四个字,就像是一个信号。
萧景琰在向她递橄榄枝,也在告诉她:他是个明白人。
这份心意,她收下了。但前世那道“退婚”的谜题还没解开,她对他,既有欣赏,也存着三分提防。
回到内室,沈青瓷打开妆奁最底层的那个暗格。
里头已经放着那个油纸包和那对玉镯。
她将太子亲笔的“静水流深”也放了进去,看着这三样东西静静躺在暗格里,目光沉静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去告诉方妈妈,让她盯紧了城南那家药铺。”沈青瓷关上妆奁,声音冷了几分,“钱大夫那边,若是有了什么动静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看着窗外那株茉莉。
“二小姐禁足不会太久。”
她像是对方妈妈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,“她那种人,关久了反而会更疯。若是没猜错,下个月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翻盘。”
方妈妈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了这话,点了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老奴会把眼睛擦亮了,绝不让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。”
沈青瓷转过头,目光落在方妈妈脸上:“还有继母那边。钱大夫和她的账,还没算完。咱们要查清楚,这钱大夫到底是个什么角色,跟生母当年的事,有没有瓜葛。”
方妈妈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:“老奴这就去办!”
……
夜色渐深。
整个侯府都沉入了一片静谧之中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。
沈青瓷独自坐在灯下。
妆奁打开着,那三样东西摆在眼前。
生母的玉镯、佛堂的书信、太子的“静水流深”。
她伸手,将这三样东西拢到一起,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玉面和微温的纸张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唤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看着。这个冬天,我要让她们全都跪下去。”
窗外,一轮明月正悬在半空,清冷的月光透进来,照在那副“静水流深”的卷轴上,将那四个字映得格外清晰。
青黛抱着被子走进来,见小姐还没睡,不由得小声问:“小姐,夜深了,您还在看什么呢?”
沈青瓷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,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夜色里。
“在看……”
她微微一笑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寒意。
“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