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院里那几棵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。
方妈妈手里拎着个食盒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,刚拐过墙角,就瞧见吴账房正夹着个蓝布包,摇摇晃晃地从里头出来。
“哟,吴老弟,这是要出门啊?”
方妈妈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老菊花,几步便迎了上去,顺手就往吴账房手里塞了块点心帕子,“这是我家小姐特意让厨房做的枣泥糕,说是今儿个天凉,让账房里的各位叔叔伯伯尝尝鲜。”
吴账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眼袋有些深,看着精明强干。他接了帕子,掂了掂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大小姐有心了。”
吴账房压低了嗓门,眼珠子往方妈妈身后转了转,“方大嫂,小姐今儿个怎么想起给咱们这些下人送点心了?是不是……有什么吩咐?”
方妈妈四下瞅了瞅,见没人,才凑到吴账房跟前,压着声道:“老弟是个明白人。小姐这不是刚接手院子里的琐事嘛,想查查以前的一些旧账。您是府里的老手,小姐想请您去城西那家‘听雨轩’茶馆,当面问几笔经年的旧数儿。”
吴账房眼皮子一跳。
查账?
那个一直被捏在手心里的大小姐,如今也敢查账了?
他心里冷笑一声。怕是定远侯府那老太婆派人来撑了腰,这丫头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查旧账?哼,这府里的账,三年前就被夫人做得滴水不漏,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查出什么花儿来?
“行啊。”
吴账房脸上堆起笑,把那蓝布包往怀里一揣,“既然小姐有令,老奴哪敢不从?正好我要去城西收笔尾款,顺道就去。”
方妈妈点了点头:“那老奴便在茶馆候着您。”
……
城西,听雨轩茶馆。
这地界儿偏,没什么达官显贵,多是些谈生意的商贾,雅间里的隔断厚实,说话不漏风。
沈青瓷穿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,头发只用根木簪挽着,脸上没施粉黛,看着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媳妇。
她面前摆着壶茶,也没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“小姐,那姓吴的来了。”
青黛掀开帘子一角,探进个脑袋,小声道,“就在楼下,正跟掌柜的露白牙呢。那模样,看着不像是个来受训的。”
沈青瓷嘴角微勾:“他若是一脸诚惶诚恐,那这戏反倒不好唱了。”
话音刚落,楼梯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大小姐。”
吴账房推门进来,脸上挂着那种对主子既恭敬又带着几分油滑的笑,“老奴来迟了,让小姐久等。”
他嘴上说着久等,脚底下却没急着行礼,而是先拿眼去扫桌案上的茶具,最后才落在沈青瓷那张沉静的脸上。
“吴叔坐。”
沈青瓷抬了抬手,示意他坐下。
吴账房也没客气,在那锦凳上坐了半个屁股,身子微微前倾,一副随时准备听吩咐的做派。
“大小姐今儿个找老奴,是要查哪笔旧账?夫人掌家三年,账目那是清清楚楚,每年都有备份,小姐若是想看,直接去账房调阅便是,何必花银子来这茶馆?”
沈青瓷没接话,只是给对面的空杯倒了盏茶,推了过去。
“吴叔喝茶。”
她声音不疾不徐,“这茶是今年的新茶,味儿淡,却回甘。就像有些事,看着淡,其实里头藏着劲儿。”
吴账房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,眼神闪烁:“小姐这话,老奴听不太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
沈青瓷淡淡一笑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,“我娘留下的那几间铺子,这几年都是吴叔在经手打理。我记得三年前,那几间铺子一年的进项能有八百两,怎么到了今年,账面上就只剩三百两了?”
吴账房心头一跳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。
他以为是查公账,没想到这丫头一上来就冲着夫人的私账——也就是那个所谓的“生母旧产”来了。
“哎哟,大小姐,这您可就冤枉老奴了。”
吴账房叫起了屈,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块儿,“这世道您也知道,前两年兵荒马乱的,生意不好做啊。再加上夫人为了给二小姐置办嫁妆,为了府里的开销,那铺子里的银钱多半都贴补家用了。这账,夫人都是批了红的,老奴就是个跑腿的,哪敢做主啊。”
“贴补家用?”
沈青瓷眉梢微动,“那怎么我在娘的嫁妆单子上,看见有些铺子的房租是直接交到了城南绸缎庄的名下,却没进侯府的公账呢?”
“啪。”
吴账房手里的茶盏终于没拿住,重重磕在桌面上,茶水溅了出来,泼湿了他的袖口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惊恐。
城南绸缎庄。
那是他帮夫人走账的暗道,这丫头……这丫头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!
“吴叔,手抖了?”
沈青瓷看着他那副瞬间绷紧的身子,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,轻轻放在桌案上。
那是五十两。
对一个小账房来说,这可是两年的嚼用。
“吴叔,我娘走得早,留下的东西被旁人占了去,我这心里不舒坦。”
沈青瓷把银票往前推了推,“这银子,是给吴叔的辛苦钱。我想请吴叔帮个忙——把这三年里,我娘那几间铺子的真实流水,给我理一份细细的底单出来。”
吴账房盯着那银票,眼皮直跳。
这不仅仅是银子的事。
这是要他在夫人和大小姐之间选边站。
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大小姐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若是让夫人知道了,老奴这饭碗……”
“饭碗?”
沈青瓷截断了他的话,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吴叔,若是让侯爷知道,那城南绸缎庄里进进出出的侯府封条匣,里头装的不是绸缎,而是侯府的银子……你觉得,父亲会怎么处置?”
吴账房脑门上的汗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封条匣的事,这丫头居然连这个都知道!
这要是捅到侯爷那儿,那就是“盗取主家财物”、“勾结外庄贪墨”,轻则打断了腿扔出府去,重则是要送官究办的!
“大小姐……大小姐这是听谁嚼的舌根子?”
吴账房有些慌了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,声音压得极低,“老奴……老奴那是奉命行事,都是夫人让做的啊!”
沈青瓷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耗子。
“吴叔,我不为难你。”
她忽然开口,语气又缓和了几分,“都是侯府的奴才,谁不想图个安稳?只是这安稳,得看跟着谁才能图得到。”
她指了指那银票,又指了指那盏还没喝的茶。
“这钱是定金。往后若是侯府的中馈换了人掌,这账房的一把手,我想留个位置给懂规矩、知进退的人。吴叔,你是个聪明人,你想想,这三年,你担了多少风险?这黑锅,值得吗?”
吴账房捏着茶盏的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中馈换人?
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跟夫人斗啊。
可是……若是这丫头真有外祖家撑腰,又有太子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,再加上手里捏着这些要命的把柄……
夫人那边,怕是这回真要栽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
吴账房终于松了口,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,“老奴……老奴腿脚不灵便,脑子也有些糊涂。若是查旧账,怕是得回去翻翻那些陈年旧纸堆……”
沈青瓷笑了。
她知道,这把刀,算是递到手里了。
“不急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吴叔慢慢想,想清楚了,自然知道该把账算在谁头上。只是这茶……吴叔还是趁热喝了去去寒吧。”
说完,她带着青黛转身便走,连头都没回。
……
出了茶馆,外头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脸皮子发紧。
青黛紧走两步跟上沈青瓷,忍不住小声问:“小姐,您真要把中馈交给他管?这人看着就滑头,若是以后起了二心……”
沈青瓷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茶馆二楼紧闭的窗户。
“中馈?”
她轻笑了一声,眼神里哪有半分真心,“中馈只能是我的。他不过是一把刀——用完了,刀柄还得在我手里攥着。”
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,随即眼珠子转了转,嘿嘿笑道:“奴婢明白了!这就是方妈妈常说的‘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’,先给个甜枣,再打一巴掌,他不听话都不行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
她迈开步子,迎着风往马车走去,“等着瞧吧,这账房的戏,才刚开场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