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证券交易柜台门口挤满了人。
老金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,摘下头盔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。他没点烟,只是把烟盒捏在手里,目光扫过柜台前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那几个人他认识——宋天成手下的马仔,最近三天每天都来。
柜台里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业务员正满头大汗地翻着账本:“王老板,您这信用凭证……昨天不是刚续过吗?”
“续个屁!”被称作王老板的中年男人拍着柜台,“我听说潮起集团要倒了!赶紧给我兑出来!”
“没有的事……”
“少废话!宋公子都说了,他们资金链断了!”
老金转身走进隔壁的公用电话亭,投了硬币。
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。
“老板。”老金的声音很低,“宋天成在拆借信用凭证,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。现在柜台前排队的供应商有六家,都是和我们有三个月以上账期的。”
电话那头,江潮的声音很平静:“让他们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老金,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让你在财务系统里留的那个后门?”
老金愣了一下:“那个隐藏的审计路径?”
“对。”江潮说,“现在启动。重点查金山集团莫斯科分行的资金流水,特别是最近两周的跨境转账记录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我给你二十四小时。”江潮顿了顿,“还有,联系香港的‘海丰贸易’,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接到东南亚的空头头寸转移单子。”
电话挂断。
老金走出电话亭,重新戴上头盔。摩托车发动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证券柜台——宋天成那几个马仔正凑在一起抽烟,脸上挂着得意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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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税仓三楼的临时办公室里,江潮放下电话。
林琳从文件堆里抬起头:“宋天成动手了?”
“比预想的还急。”江潮走到窗边,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。楼下仓库区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保安在巡逻。“索罗·金给他透了底,他知道我们大部分流动资金都压在苏联那批特种钢上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林琳放下钢笔,“供应商要是真挤兑,我们账上的现金撑不过一周。”
江潮转过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。
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,只有手写的一行数字:1990-11-28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琳接过来翻开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英文简报,大部分都是从《华尔街日报》《金融时报》上剪贴下来的新闻片段,但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批注。
“国际原油市场的分析。”江潮说,“你看第三页。”
林琳翻到第三页。那是一张油价走势图,时间轴延伸到1991年1月。红笔在1990年12月中旬的位置画了个醒目的箭头,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:地缘政治风险集中释放窗口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索罗·金在莫斯科分行的准备金,有百分之四十投在了原油空头头寸上。”江潮说,“他赌的是未来两个月油价会跌。”
林琳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惊愕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世界地图前,手指点在波斯湾的位置:“帮我联系香港‘金牛对冲基金’的负责人。就说我们有一批苏联特种钢材做抵押,想买入明年一月的原油看涨期权。”
“看涨?”林琳站起身,“可现在的油价已经……”
“会涨的。”江潮打断她,“而且会涨得很凶。”
窗外传来货车的喇叭声。
林琳深吸一口气,拿起电话开始拨号。江潮则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,打开了那台从苏联运回来的DVK-3微型计算机。
屏幕亮起,绿色的字符一行行滚动。
他输入了一串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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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,老金推开城中村一间出租屋的门。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两台电脑——在这个年代,这两台386电脑的价值能顶得上半套房。
老金打开电脑,插入软盘。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复杂的财务软件界面,他输入三组密码,进入了那个隐藏的审计模块。
潮起集团明面上的账目很干净。
但老金要查的不是这个。
他调出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与海外公司有资金往来的记录,开始交叉比对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。
凌晨三点,屏幕上的一个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一笔从金山集团新加坡子公司转往开曼群岛的汇款,金额两百万美元,标注为“咨询服务费”。但老金查了收款方的注册信息——那是一家去年才成立的壳公司,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很熟悉。
索罗·金的私人律师。
老金继续往下挖。
两个小时后,他找到了关键证据:就在上周,金山集团莫斯科分行有一笔五百万美元的“临时准备金调拨”,转入了同一家开曼群岛的壳公司。而根据莫斯科分行的内部规定,这类准备金的动用必须经过总部批准。
但华尔街总部的记录里,没有这笔交易的备案。
老金抓起电话,拨通了江潮的号码。
“老板,找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,“索罗·金违规挪用了莫斯科分行的准备金,金额五百万美元,用途是补充他在东南亚的空头头寸保证金。这笔钱和十二月十五号的国际原油结算日锁死了——如果那天油价不跌,他就会爆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证据链完整吗?”
“完整。我有莫斯科分行的内部转账记录、开曼壳公司的账户流水,还有索罗·金私人律师的签字文件扫描件。”
“好。”江潮说,“把材料准备好。另外,香港那边已经谈妥了,我们用特种钢做抵押,买入了两百万美元的原油看涨期权。”
老金愣了一下:“两百万?我们哪有那么多……”
“杠杆交易,十倍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油价真如我所料,这笔期权到期时的价值,够买下半个金山集团。”
挂断电话后,老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很久。
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江潮怎么会知道油价一定会涨?而且时间点算得这么准,刚好卡在索罗·金资金链最脆弱的时候?
窗外传来鸡鸣声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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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保税仓外围的围墙下,三个黑影悄悄翻了过来。
带头的是个刀疤脸,宋天成手下的得力打手。他打了个手势,另外两人猫着腰跟在他身后,朝着三号仓库摸去。
“宋公子说了,那批苏联设备就在这里面。”刀疤脸压低声音,“只要能偷回去,江潮就没了谈判筹码。”
仓库的门锁很普通,刀疤脸用撬棍三两下就弄开了。
三人闪身进去,打开手电。
光柱扫过仓库内部。
刀疤脸愣住了。
仓库里堆满了纸箱,但纸箱里装着的不是精密的航电设备,而是……空罐头瓶。成千上万个锈迹斑斑的罐头瓶,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,在手电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一个小弟踢开脚边的纸箱,更多的空罐头瓶滚了出来。
刀疤脸脸色铁青,掏出对讲机:“宋公子,仓库里是空的!只有一堆破罐头瓶!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宋天成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怎么可能!我的人明明看见他们运进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仓库外突然亮起刺眼的探照灯。
保安的哨声响彻夜空。
“快跑!”刀疤脸吼道。
三人冲出仓库,翻墙逃跑。其中一个在跳墙时崴了脚,被保安按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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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城南海酒店的套房里,索罗·金被传真机的响声惊醒。
他穿着睡袍走到书房,从还在吐纸的传真机上扯下那张纸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色就白了。
传真来自华尔街总部,标题是《关于莫斯科分行准备金账目缺失的紧急质询函》。
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书面解释,否则将启动内部审计程序。
索罗·金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抓起电话,拨通了宋天成的号码:“你那边得手没有?”
“得手个屁!”宋天成在电话里骂娘,“仓库里全是空罐头!我们被江潮耍了!”
索罗·金瘫坐在椅子上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深城的早晨来了。
而他的冷汗,才刚刚开始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