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被云层遮得严实,侯府的巷道里黑得像泼了墨。
沈青瓷站在通往账房必经的那个拐角阴影里,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,把自己整个人都隐在了黑暗中。
“小姐,这都什么时辰了,您真要去?”青黛手里端着个铜盆,盆里水快满了,压得她胳膊有些酸。
“嘘。”
沈青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长长的回廊,“沉住气。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前头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压抑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形微胖的人影提着盏昏暗的风灯,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赶。那走路的姿势,还有那甩帕子的习惯动作,除了刘嬷嬷还能是谁?
她走得急,眼珠子乱转,直勾勾地盯着账房那边的门。
眼看她就要拐过弯去,沈青瓷眼神一凛,手指轻轻在青黛后背推了一下。
“哎哟——!”
青黛这一声惊叫那是恰到好处,又脆又响。
她手里那个铜盆猛地往前一送,这一下“失手”,整盆水“哗啦”一下全泼了出去。
“啊!我的鞋!”
刘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盆水泼得猝不及防,脚下一滑,整个人差点摔个跟头。那冰冷刺骨的洗碗水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淌,顿时一股子泔水味儿弥漫开来。
“谁?!哪个没眼力见儿的瞎眼畜生!”
刘嬷嬷气急败坏地跳脚,手里的风灯晃得厉害。
青黛赶紧扔了盆,蹲下身子,在那儿摸黑装出一副吓傻了的模样:“嬷嬷?是、是刘嬷嬷吗?奴婢、奴婢该死!奴婢起夜去倒水,这黑灯瞎火的没看清……”
“没看清?我要你的眼珠子有什么用!”
刘嬷嬷气得脸都歪了,伸手就要去推青黛。她这一身湿漉漉的,又冷又臭,哪还有心思去账房查岗?
“行了行了!别在这儿碍眼!赶紧给我滚回去!”
刘嬷嬷骂骂咧咧地转过身,一边拧着裙摆上的水,一边往回走。这大半夜的弄得一身脏,她得赶紧回去换身衣裳,不然这老骨头经不住冻。
青黛缩在墙角,听着那脚步声走远了,这才吐了口气,冲着暗处眨了眨眼。
沈青瓷从阴影里走出来,看着地上的空盆,淡淡道:“做得不错。去,把盆捡回去,别留痕迹。”
……
账房后窗。
窗户被轻轻撬开一条缝。
吴账房那张惨白的脸从里头探出来,哆哆嗦嗦地往四处张望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
沈青瓷站在窗下的阴影里,没吭声,只是伸出手。
吴账房咬了咬牙,从怀里摸出三本蓝皮册子,用块灰布包着,颤颤巍巍地递了出来。
“就在夹墙里,老奴……老奴一点没动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
她没废话,转身便走:“方妈妈在前面接应。你把窗户关好,明日若无其事地上工。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吴账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。
……
回到锦鲤院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方妈妈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支细笔,正飞快地在几张白纸上誊抄着。
沈青瓷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那本蓝皮正本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“绸缎银,三千两。”
“南货行分红,一千五百两。”
“坟庄祭祀费,虚报实销,二千两……”
沈青瓷的指尖在那些个数字上划过,每翻一页,眼底的寒意便重一分。
这三本册子,记得密密麻麻,全是柳氏这三年来的“丰功伟绩”。
每一笔银子的去向,每一个名目的虚报,清清楚楚。
“怪不得。”
沈青瓷合上册子,冷笑了一声,“父亲总说府里拮据,原来这血都流到继母的口袋里去了。一年八千两,三年二万五千两……好大的手笔。”
方妈妈手里的笔没停,头也不抬地道:“小姐,这账若是真的,那柳氏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这就是实打实的贪墨主家银两,按律当送官究办。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沈青瓷看着方妈妈笔下逐渐成型的副本,眼神沉静,“吴账房不敢骗我。他若敢在这上面动手脚,那便是把自个儿全家的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方妈妈才放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。
“小姐,抄好了。”
她将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,又把正本重新包好,“这正本……还让吴账房放回去?”
“放回去。”
沈青瓷将副本仔细收进妆奁底层的暗格里,与之前的书信放在一处,“这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是祸患,放回原处,才是诱饵。”
她站起身,将那正本重新塞进灰布包里。
“方妈妈,辛苦这一趟,去把东西还给吴账房。告诉他,让他把夹墙封好,别留味儿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接过布包,转身出了门。
沈青瓷重新坐回妆台前,并没有急着睡。
她看着那紧闭的妆奁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青黛正趴在桌上打盹,听见唤她,赶紧揉了揉眼。
“明儿个一早,你去厨房帮忙的时候,嘴甜点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若是听见有人问起咱们院里的事儿,你就顺嘴漏一句——就说大小姐见家里账目繁杂,想帮侯爷分忧,这几日正琢磨着怎么把公账理理顺呢。”
青黛一愣,有些没明白:“啊?理公账?咱们不是查的是柳氏的私账吗?”
“这就是理公账。”
沈青瓷笑了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让继母以为,我的目光都在明面上的那些个流水上,她才会把心放回肚子里。”
青黛眨巴了两下眼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!奴婢明白了!这就是给那老虔婆递个假信,让她在那儿瞎得意去!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寿安堂。
柳氏正倚在罗汉床上喝茶,眼底下带着两分乌青,显然昨夜并未睡好。
刘嬷嬷换了身干净衣裳,正立在一旁,有些愤愤不平地回话:“夫人,昨儿个那死丫头泼水定是故意的!奴婢总觉得账房那边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里头说话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柳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把茶盏磕在桌上,“那死丫头就是个草包,哪来那么大胆子?多半是吴账房在那儿自言自语。你昨日那一身骚味儿,也不怕冲撞了晦气。”
正说着,外头小丫鬟进来回话,说是厨房那边听来的闲话。
“说什么大小姐这几日正翻看旧账本子,说是侯爷太忙,想帮着理理公中的流水账,省得年底乱了。”
柳氏一听,眼皮子都没抬,轻嗤了一声:“理公账?她那点墨水,能看懂个什么公账?”
她冷笑了一声,脸上的警惕散去了大半。
“由她去。那公账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,理清楚了又能如何?只要不是动我的私账,随她折腾去。”
“还是夫人英明。”刘嬷嬷赶紧附和,“那大小姐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,以为理理公账就能当家做主了呢。”
柳氏没再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,嘴角浮现出讥讽的笑意。
殊不知,就在隔壁院子的妆奁里,那几页薄薄的副本,正静静躺在黑暗中,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。
沈青瓷坐在窗边,听着外头风吹过树梢的声响,手里摩挲着那本新抄好的账册副本。
“不急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目光投向远处那灯火通明的寿安堂。
“先让母亲……再得意几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