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本蓝皮的账册被重重摔在紫檀木的大案上,书页都摔开了花,露着里面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格子。
柳氏胸口剧烈起伏,平日里那股子端庄温婉的劲儿早没了,一双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那本账册,像是要把它瞪出个窟窿来。
“这账是怎么平的?”
她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上个月绸缎庄那笔五百两的亏空,什么时候补上的?还有南货行那笔‘损耗’,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规矩了?”
这账做得太“干净”了。
干净得让她心惊肉跳。
她在侯府掌家三年,最清楚这其中的门道。这填补亏空的手法,那顺水推舟把烂账抹平的路径,分明就是她平日里惯用的那套把戏——只是这回,这把戏是用在她自己身上的。
“有人动过这账本。”
柳氏猛地抬起头,眼底全是阴狠,“就在这半个月。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盘子,还在学着我的法子倒腾我的银子!”
刘嬷嬷正站在一旁给她捶腿,被这一下吓得手一哆嗦,差点没捶到柳氏的膝盖上。
“夫人,您是说……这府里还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,敢在您的账上动手脚?”
刘嬷嬷一脸的难以置信,“这不可能啊。账房的钥匙就在您手里,吴账房那是您的人,除了您,谁还能把这账做得这么……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?”
“你是说我在疑神疑鬼?”
柳氏冷笑一声,手指在那账册上点了点,“你看看这墨迹,看看这折角。这账册被人翻过,还重新装订过!而且这人是个高手,若不是我今儿个心血来潮想查查年底的余利,怕是连我都得瞒过去!”
刘嬷嬷这下是真慌了。
她在侯府这么多年,最怕的就是这种阴私事被人戳破。
“夫人,那咱们……咱们得查啊!”
刘嬷嬷压低了嗓子,“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,那可是贪墨的大罪!奴婢这就去把吴账房拎来,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!”
“蠢货!”
柳氏瞪了她一眼,“若是吴账房被人买通了,你去问能问出什么来?打草惊蛇,让那人把证据毁了,咱们手里还有什么?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眯着眼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。
“去查。别惊动账房。”
柳氏吩咐道,“给我查清楚,这半个月谁去过账房附近,谁在后门晃悠过。特别是那个院里的人。”
刘嬷嬷眼珠子转了转,立马心领神会:“您是说……大小姐那边?”
“除了那个突然得了势的,还能有谁?”
柳氏冷哼一声,“定远侯府那老太婆给她撑了腰,她就开始不安分了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音一停,眉头皱了皱,似乎有些想不通,“她才多大?十四岁。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连句重话都不敢说,怎么可能懂这些查账做账的手段?”
“那……那是方妈妈?”
刘嬷嬷试探着问道,“那老货以前跟老夫人的时候,倒是经手过些事。”
“哼,也就是了。”
柳氏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,“那个沈青瓷就是个面捏的,离了方妈妈连饭都吃不利索。定是方妈妈那个老虔婆,仗着以前那点旧情,想翻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她转头看向刘嬷嬷,眼神阴厉:“查那个叫青黛的丫头。她是沈青瓷身边的,要是方妈妈在背后捣鬼,这丫头肯定是个传声筒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刘嬷嬷应了一声,刚要退下,又听柳氏补了一句:“查仔细了。若是她真把手伸进了账房……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。”
……
正午刚过,日头有些毒。
吴账房提着个大铜壶,说是给各房送新沏的茶水。他走到锦鲤院门口的时候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,背有些佝偻,脸上那股子惊惶怎么也藏不住。
正好青黛拎着个空竹篮从门里出来,说是要去小厨房取些酸梅汤给自家小姐解暑。
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。
“吴叔。”
青黛笑着打了个招呼,眼神却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吴账房没说话,只是借着低头行礼的功夫,左手飞快地在袖口处比划了一下。
那是“危”字。
紧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再指了指账房的方向,最后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,脚步匆匆地走了。
青黛停下脚步,看着吴账房那慌张的背影,眼里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。
她没多停,转身便回了屋。
“小姐。”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本书,却没看,只是盯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呆。
“出事了?”
沈青瓷转过头,神色平静。
青黛走过去,压低了声音:“方才吴账房在门口比划,说是‘危’。看那模样,像是被吓破了胆。而且……他那壶茶是往二门那边去的,根本不是来咱们这儿的,他是特意绕路来通个气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继母是个精细人。账册上的亏空被补平,她不可能看不出端倪。”
她并不意外,反而嘴角微微上扬,“她查了,说明她怕了。她怕了,就会动。动了,才会露马脚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咱们要不要先下手?”
青黛有些着急,“吴账房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咱们办事的,若是让柳氏发觉了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个暗格。
里头躺着那本抄好的账册副本,还有几封书信。
“我已经下好了饵,现在轮到鱼咬钩了。”
她关上妆奁,眼神清冷,“吴账房那里暂时不用管。继母现在的目光,不在他身上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青黛,目光幽幽:“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?!”
青黛瞪大了眼,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妈呀,小姐您别吓我。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,哪值得让那老虔婆费心?”
“你越是不起眼,她越是觉得你是突破口。”
沈青瓷淡淡道,“她不信我能查账,所以她要找‘幕后主使’。方妈妈是明面上的,你是暗地里的。比起方妈妈,动你更容易,也更隐蔽。”
青黛咽了口唾沫,腿肚子有点转筋:“那……那我是不是该躲一躲?”
“躲?往哪儿躲?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,“你越是躲,她越疑心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这几日,你就去账房附近转悠,甚至故意让刘嬷嬷瞧见你。”
“啊?这……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?”
“这是让她觉得她猜对了。”
沈青瓷走回桌边,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,“她若真把你当成了突破口,下一步就会想办法除了你,以此来断了我和账房的联系。到时候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,只是眼底划过一道冷光。
……
寿安堂。
刘嬷嬷猫着腰从外头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夫人,查出来了。”
她凑到柳氏耳边,压低了声音,“这几日,那青黛丫头确实常在账房后头那条道上晃悠,还跟吴账房的小厮说过几回话。奴婢还打听到,这丫头最近出手阔绰,还买了些不该买的零嘴儿,像是手里有了闲钱。”
柳氏闻言,冷笑出声。
“果然是个不安分的奴才。”
她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扔,“我就说沈青瓷那个草包没这本事。原来是这起子奴才仗着主子得势,便想贪点便宜,顺手牵羊摸了账房的东西。”
“那夫人,咱们……”
“既然是奴才作祟,那就按家法处置。”
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找个由头,说她偷了府里的财物。先把她腿打断,扔去马厩,再去账房搜一搜。若是搜出了赃物,沈青瓷哪怕是有一百张嘴,也护不住她。”
刘嬷嬷点头哈腰:“夫人高明。只要把这丫头办了,账房那头也就清静了。到时候咱们再让人把账本子理一理,保准万无一失。”
柳氏靠在引枕上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
“去办吧。手脚利索点,别让侯爷撞见。”
“是。”
刘嬷嬷领了命,转身出了门。
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柳氏看着窗外,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想跟她斗?
还嫩了点。
……
入夜。
沈青瓷刚准备歇下,外头忽然传来方妈妈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小姐!”
方妈妈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难看,“刘嬷嬷刚才去了厨房,说是要查库房的钥匙。还跟管事婆子嘀咕了好半天,说是明日要清点‘丢失的银两’。”
沈青瓷解披风的手一顿。
“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沉沉,“她这是要拿青黛开刀了。”
青黛正趴在床上揉腿,一听这话,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:“啊?真来啊?那我是不是得准备根棍子防身?”
沈青瓷没理会她的胡话,只是走到桌边,将烛台挑亮了些。
“既然她想演戏,咱们就陪她唱这一出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轻声道,“明日,青黛你哪儿也别去,就待在院门口。等刘嬷嬷来的时候……”
她凑到青黛耳边,低语了几句。
青黛越听眼睛瞪得越大,最后用力咽了口唾沫,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“行!奴婢这就去把那‘赃物’备好!”
沈青瓷直起身,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,嘴角浮起冷笑。
继母想借着“偷盗”的由头除掉青黛,再把账房的烂账赖在这个“贪心丫鬟”头上,来个死无对证?
好算计。
只可惜,这把火,最后烧的会是谁的手,可就不一定了。
“娘。”
沈青瓷低声呢喃了一句,“你看着,这场戏,就要开场了。”
外头的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窗棂“哐当”作响,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着前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