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,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。
沈镇北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他黑着张脸,目光在那包所谓的“赃银”和沈青瓷身上来回扫视。
柳氏跪在堂下,拿着帕子捂着脸,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老爷啊!您说说,这叫什么事啊?”
柳氏抽噎着,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,“这可是库房的官银啊!在瓷儿屋里搜出来的,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侯府的脸往哪儿搁?老婆子我掌家无方,管教不严,我有罪啊!”
她一边哭,一边还要偷眼去看沈镇北的脸色。
“老爷,瓷儿也是年纪小,不懂事。许是一时鬼迷心窍,加上底下丫头撺掇……咱们把这事儿压下来,关起门来教训一顿便是,千万别报官啊!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坐实了沈青瓷偷盗,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显得她这个继母宽宏大度。
“父亲。”
沈青瓷没等沈镇北开口,便往前迈了一步。她站得笔直,脊背像是一根标枪,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“女儿有话要说。”
沈镇北手里的核桃停了,眯着眼看她:“说。”
“母亲说这银子是女儿偷的,是从库房出来的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桌案上那包银子,“可女儿要说,这银子,母亲怕是认错了吧?”
柳氏心里咯噔一下,哭声戛然而止,抬头道:“什么认错?明明就是库房上月新铸的官银!”
“是不是官银,一验便知。”
沈青瓷冷笑一声,没去碰那银子,反而忽然转头看向堂外,“青黛,你回来得正好!”
这一嗓子把柳氏吓了一跳。
只见青黛满头大汗,裙角还沾着泥点子,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青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上瞬间蹭破了一层皮,她顾不上疼,大声喊道,“老爷!奴婢冤枉啊!奴婢今早被刘嬷嬷骗去了佛堂,说是夫人要查验香烛。结果奴婢到了那儿,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,说是‘没夫人的话不准出来’!奴婢是拼了命才挣脱跑回来的!”
这一出变故来得太快,满堂的管事婆子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?!”
沈镇北猛地一拍桌子,铁核桃砸在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刘嬷嬷人呢?”
柳氏脸色瞬间煞白,眼神慌乱地往门外飘。
“刘嬷嬷去账房了!”
青黛指着门外,嗓门提得老高,“奴婢跑回来的时候,正好瞧见她鬼鬼祟祟地往账房后头钻,手里还拿着个包袱,像是要藏什么东西!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议论声顿时像炸了锅的豆子。
“哎哟,这不是做贼心虚吗?”
“我就说大小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,哪敢偷银子?”
“这是有人要栽赃啊!”
“住口!”
柳氏厉喝一声,试图稳住场面,“那都是这丫头一面之词!老爷,这丫头是沈青瓷的贴身丫鬟,自然帮着她说话!那银子可是在她屋里搜出来的,难道还能是假的?”
“是不是假的,母亲说了不算,我说了也不算。”
沈青瓷从袖中抽出那包刚才被“搜出来”的银子,走到堂中。
她随手拿起一锭,没见什么动作,只是手指轻轻一扣,“咔”的一声,那锭银子便断成了两截。
“老爷,各位请看。”
她将断开的银锭托在掌心,举高了示众。
只见那银锭断面处,赫然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沙砾。
“侯府库房的官银,每一锭都要经过验银师的手,成色十足,绝不掺假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字字如刀,“可这银子,外头包了层银皮,里头全是沙子。这种劣质私铸的掺沙银,市面上也就那些走江湖的黑心商贩敢收。母亲,您说这是库银,难道咱们侯府的库房里,存的都是这种沙子?”
满堂死寂。
那半截银子在沈青瓷手里晃了晃,沙子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青砖地上,像是一记记耳光,狠狠抽在柳氏的脸上。
柳氏的瞳孔猛地收缩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怎么会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她明明让人放的是好银子,怎么就成了掺沙的?
不对!
那是她昨儿个晚上,从自己私账里拿出来的一包“体己钱”,那是……那是她之前让刘嬷嬷去黑市换来的碎银熔的,她竟然忘了里面掺了沙!
“母亲,这局,您布得急了些。”
沈青瓷淡淡一笑,把那截废银往桌案上一扔,“您想用这假银子栽赃女儿偷盗,却忘了这银子本身就是脏物。女儿若是真偷,何必偷这种一文不值的沙包?”
沈镇北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他猛地站起身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柳氏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证据?”
沈镇北指着那堆沙子,怒极反笑,“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来诓我?柳氏,你当我是瞎子不成?!”
柳氏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脸色从煞白变得铁青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听我解释……定是下人办事不力,买通了什么人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
沈青瓷没给她喘息的机会,忽然插话,“既然这银子是假的,那女儿偷盗的罪名自然也是假的。可女儿这罪名虽是假的,但这账,却不能不算。”
她目光一转,直直地看向门外账房的方向。
“刘嬷嬷这会儿在账房‘忙活’,怕是也没料到青黛能挣脱回来。父亲,女儿想请父亲移步账房,咱们去瞧瞧,刘嬷嬷到底在忙什么。”
沈镇北胸口起伏了两下,大袖一挥:“走!去账房!我倒要看看,这家里到底还有多少猫腻!”
柳氏心头巨震,猛地想起来——刘嬷嬷去账房是销毁那本暗账的!
若是被侯爷撞见……
“老爷!老爷等等!”
柳氏连滚带爬地想起来去拉沈镇北的袖子,却被沈镇北一脚踢开。
“你也跟着!”
沈镇北回头,冷冷地看了柳氏一眼,“今儿个,咱们就把这烂账算清楚!”
正堂外,风卷着落叶呼啦啦地刮过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,看着柳氏那狼狈逃窜的背影,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沙灰。
“青黛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青黛还在喘气,眼里却全是兴奋。
“走吧。”
沈青瓷迈开步子,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洞悉的笑意,“去晚了,就看不见好戏了。”
正堂桌上,那半截掺沙的银子孤零零地躺着,断面处的黑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