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镇北大步流星,带着一肚子火气往外闯,路过门槛时差点被那高起的横木绊了一下。
“父亲留步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。她没跟着慌,只是站在原地,从袖中又抽出了那个蓝皮册子——那本她在灯下翻看了无数遍的副本。
“去账房做什么?抓刘嬷嬷?”
沈青瓷扬了扬手里的册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父亲,那账房里的东西,这会儿怕是早成了一堆灰烬。刘嬷嬷去,不就是干这个的么?”
沈镇北脚步一顿,回过头,目光落在那蓝皮册子上,眼神一凝:“那是何物?”
“这是母亲掌家三年的‘真账’。”
沈青瓷几步走到沈镇北跟前,双手将册子递了过去,“父亲不是要查吗?这上面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柳氏本想趁着乱劲儿溜边,听见这话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她死死盯着那册子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那是我的私账……”
“私账?”
沈青瓷打断她,转头看向沈镇北,“父亲请看。这是府中三年的暗账。母亲名下的‘绸缎银’、‘香烛银’、还有那什么‘坟庄修缮银’。每一笔,每年约莫八千两,三年下来,整整二万五千两。”
“二万五千两?!”
沈镇北一把夺过那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那是吴账房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写的行书,可那数字却是一个个钉在那儿,刺得人眼疼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沈镇北的手指在那账页上划过,指尖都在抖。
上面记得太细了。
“城南绸缎庄,走账三千两,实入公账三百两。”
“南货行‘损耗’,虚报一千五百两。”
“城东老坟庄,香火钱全数进了私囊……”
沈青瓷站在一旁,声音清冷,一条条给他念着:“父亲,您每年看着府里亏空,说是生意难做,其实这银子,都在这儿呢。”
沈镇北越看,脸色越是铁青。最后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赤红,像是受了伤的野兽,死死盯着柳氏。
“这就是你给我管的家?!”
沈镇北咆哮一声,把那册子狠狠摔在柳氏脸上,“三年!二万五千两!你当我是死的吗?!”
柳氏被那册子砸得脸生疼,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她知道,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不是的……”
柳氏还要挣扎,哭着去拉沈镇北的衣角,“这是妾身为了府里存的体己钱啊!这银子不还是为了婉儿以后……为了侯府以后周转吗?妾身没敢乱花啊!”
“没乱花?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,转头看向门外。
“来人,传吴账房。”
正巧,刘嬷嬷前脚刚被两个小厮从账房那边押解过来,后头跟着的就是一脸惨白的吴账房。
吴账房一进正堂,看见这场面,腿一软就跪下了。
“侯爷……大小姐……”
沈镇北此时已是怒火攻心,指着那地上的册子,吼道:“吴账房!这账是你做的?说!到底怎么回事!”
吴账房哆哆嗦嗦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青瓷,又看了一眼柳氏。
最后,他像是下定了决心,把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“侯爷饶命啊!老奴……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啊!这暗账……是夫人让老奴做的。夫人说,公账上亏空太大,不好看,让老奴把有些银子另存起来……老奴就是个做账的,老奴不敢不依啊!”
“你看!你看!”
沈镇北指着柳氏,手指都在哆嗦,“人证物证俱在!柳氏,你还有什么话说?!”
柳氏瞪着吴账房,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:“你个乱咬人的老狗!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种账!你这是被谁收买了?啊?是不是被这个丫头收买了?!”
吴账房缩着脖子,不敢看她,只是一叠声地叫:“老奴不敢!老句句属实!那夹墙里的暗账原本就是夫人让放的!”
“够了!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,打断了这场狗咬狗的闹剧。
她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,那是之前在吴账房那里顺藤摸瓜查到的另一条线。
“父亲,这还不止。”
沈青瓷将那张纸放在沈镇北面前,“这三年,母亲不仅私吞了府里的进项,就连我娘留下的那两间城东的铺子,也被她过到了沈婉清的名下。这账上的租金,这三年是一分都没进过侯府的库房。”
沈镇北低头一看,那张纸上赫然写着地契变更的日期,还有经手人的印章。
那是柳氏最引以为傲的“干净利落”,如今却成了勒死她的绳索。
“我的铺子……”
沈青瓷看着柳氏,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母亲,您这手伸得,未免太长了些。”
正堂里一片死寂。
底下的管事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的继夫人,如今跪在地上,发髻散乱,脸如死灰。而那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大小姐,却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张纸,像是审判者一般,居高临下。
“啪!”
沈镇北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桌案上,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柳氏!”
他咬牙切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沈镇北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!你倒好,这一耍,就是三年!”
柳氏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泪糊了满脸:“老爷……老爷看在婉儿的份上……看在妾身伺候您三年的情分上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沈镇北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脚踏,“你还有脸提婉儿?提情分?!那二万五千两,够买多少个侯府?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是气极了。
沈青瓷站在一旁,看着沈镇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神色却依旧平静。
她知道,火候到了。
但这还不够。
沈镇北还在顾念所谓的“夫妻情分”,还在顾念侯府的“脸面”。若是不逼到绝路,他顶多也就是罚柳氏禁足,根本动不了这继母的根基。
“父亲。”
沈青瓷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了几分凄凉,“这银子的事,女儿可以不究。可母亲今日能拿掺沙的银子栽赃女儿偷盗,明日是不是就能给父亲端上一碗掺毒的药?”
这话一出,沈镇北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沈青瓷,又看了看地上的柳氏。
那眼神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抹深深的寒意。
“你说……她栽赃你?”
沈镇北指着那包掺沙的银子,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这银子,是刘嬷嬷塞进女儿妆奁的。这账,是吴账房做的。这局,是母亲布的。”
沈青瓷迎着沈镇北的目光,一字一顿,“父亲,这就是您娶的好继室,这就是您给女儿选的好母亲。”
柳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沈镇北盯着柳氏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好。好。好一个贤良淑德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柳氏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。
“今儿个这账,我记下了。”
沈镇北大袖一挥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“来人!把刘嬷嬷拖出去,重打三十板子,关进柴房!柳氏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怒火。
“回寿安堂,没我的话,不准踏出房门半步!”
柳氏瘫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只有沈青瓷,站在风中,看着沈镇北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这第一步,算是把她的皮给剥了。
接下来,就该把肉一块块剔下来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已经被捏皱的纸,轻声说了句:“青黛,咱们回去。”
“哎!”
青黛赶紧应了一声,跟在沈青瓷身后,像只护崽的小老虎,狠狠剜了柳氏一眼,这才快步追了上去。
正堂外,风更大了,卷着地上的落叶,哗啦啦作响,像是在预示着这侯府即将到来的变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