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!整整三年!”
沈镇北这一嗓子吼出来,震得正堂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。他手里攥着那本蓝皮账册,指关节用力到发白,像是要把那硬邦邦的封皮给捏碎了。
“二万五千两白银!柳氏,你倒是真敢拿啊!”
他猛地把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碎瓷片炸得满地都是。
“侯府的脸面,全叫你给丢尽了!”
柳氏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她平日里那股子精明强干的劲儿早没了影,只剩下一张惨白如纸的脸,和满额头的冷汗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息怒啊!”
柳氏膝行两步,想要去抓沈镇北的靴子,却被沈镇北嫌恶地避开了。她眼泪夺眶而出,哭喊道:“妾身……妾身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啊!侯府这几年开销大,公账上总是紧巴巴的,妾身是想着……想着给侯府留条后路,攒点体己钱防身……”
“防身?”
沈镇北气得笑了,那笑意里全是寒碜人,“拿侯府的银子给自己防身?柳氏,你当你夫君我是傻子,还是当这满院的管事都是死人?”
柳氏被堵得哑口无言,只能伏在地上痛哭:“妾身知错了……妾身一时糊涂……但这银子确实没流进外人腰包啊老爷!”
“没流进外人腰包?”
沈青瓷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,这会儿忽然插了句嘴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是冰珠子砸在铜盘上。
“母亲这话,女儿可不敢信。”
沈青瓷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落在柳氏身上,神色淡淡,“父亲,母亲说这银子是为了侯府攒的。可女儿记得,城东那两间旺铺,原是生母留给女儿的嫁妆。三年前那两间铺子的地契,怎么就莫名其妙过到了姐姐婉清的名下?”
她转头看向沈镇北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悲凉:“若是母亲真心为了侯府,为何连亡妻留给孤女的铺子,都要算计了去给自己的亲女儿?这也算‘没流进外人腰包’?”
沈镇北闻言,眉头猛地一跳。
这事儿他以前还真没留意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镇北盯着柳氏,眼神里像是淬了毒,“连你姐姐的嫁妆你也敢动?”
柳氏浑身一僵,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。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发现这事儿根本圆不过去。那地契上的白纸黑字,她怎么赖?
“老爷……那是……那是妾身看婉儿可怜……”
“够了!”
沈镇北一挥手,不耐烦地打断了她。他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个女人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以前那个在他面前温婉贤淑、知冷知热的继室,如今看来,竟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婪面孔。
“你闭嘴!”
沈镇北胸口剧烈起伏,他指着柳氏,手指都在哆嗦,“吞没府银、谋夺亡妻遗产、栽赃陷害嫡女……柳氏,你这一桩桩一件件,若是摊开来,够我去宗人府递帖子了!”
柳氏听到“宗人府”三个字,吓得魂飞魄散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沈青瓷看了一眼火候,知道这时候不能逼得太紧,否则沈镇北为了侯府的脸面,反倒会护短。
她忽然收敛了面上的冷意,福了福身,语气放缓:“父亲息怒。母亲毕竟掌家多年,或许真是一时糊涂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是有些为难,“如今这府里的中馈乱成这样,账目不清,人心浮动。往后这府里的开销,怕是……”
沈镇北正在气头上,听她这么一说,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:“这中馈的事,日后另议!”
“另议”二字一出口,柳氏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恐。
她懂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在侯府,说“另议”,那就是要换人的意思。
只要交出了中馈,她在这府里就彻底没了权柄,到时候任人搓圆捏扁,那还有什么活路?
“老爷!老爷不可啊!”
柳氏顾不得体面,扑上去抱住沈镇北的大腿,“妾身这就去把银子补上!把铺子还回去!老爷千万不能把中馈交出去啊!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”
“你还有脸提苦劳?”
沈镇北厌恶地一把甩开她,力道大得柳氏直接被甩得在地上滚了个圈,“看看你做的好事!这中馈若是再让你管下去,这侯府迟早得改姓柳!”
说完,沈镇北看也不看她一眼,大袖一挥,转身便往外走。
“把那包假银子扔了!看着碍眼!”
走到门口,沈镇北脚步一顿,回头冷冷地扫了一眼沈青瓷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,最后什么也没说,径直去了。
正堂里,只剩下满地狼藉。
柳氏瘫坐在地上,眼神发直,嘴里还在喃喃着:“另议……另议……”
沈青瓷站在原地,看着柳氏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这第一步,算是把她的权给夺了。
至于那二万五千两,慢慢吐出来便是。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轻声唤道。
“哎,小姐。”青黛正看得解气,听到叫她,赶紧凑了上来。
“去,把父亲刚才那句‘中馈另议’,给府里上下都传一遍。”
沈青瓷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淡,“让那些个管事婆子们都听听,这以后的天,要变了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,嘿嘿一笑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!保证连门口看门的狗都知道,咱们侯府要换个管家的人了!”
说完,青黛一溜烟地跑了出去,那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上。
沈青瓷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发抖的柳氏。
“母亲。”
她低声道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好生歇着吧。这账,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说完,她转身出了正堂。
外头的风停了,日头却没出来,天色有些阴沉沉的。
正堂角落里,刘嬷嬷缩着脖子,看着沈青瓷离去的背影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她凑到柳氏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夫人……这中馈若是真被夺了,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柳氏浑身一震,猛地抓住刘嬷嬷的手臂,指甲都要嵌进肉里:“不能夺……绝对不能夺……”
她眼底泛起一股子狠戾的光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老东西,你给我想辙!先把吴账房那张嘴给我封死!既然这丫头不讲情面,那就别怪我……”
柳氏咬着牙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股子血腥气,“搅!给我把这天搅浑了!我就不信,她一个黄毛丫头,真能翻了天!”
沈青瓷刚走出正堂没多远,方妈妈便迎了上来,手里拿着件厚斗篷给自家小姐披上。
“小姐,这事儿算是定下了?”
沈青瓷拢了拢斗篷,目光沉沉:“定下一半。父亲虽说了‘另议’,可到底还没正式收回对牌。继母这人,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她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阴气沉沉的正堂。
“这账房的事儿刚了,她怕是就要冲着吴账房去了。方妈妈,让人盯着点,别让她真把人给灭口了。”
方妈妈一惊,随即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”
沈青瓷迈开步子,脚下踩碎了一片枯黄的落叶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“走吧。”
她淡淡道,“回去等着看戏。这侯府的热闹,才刚开场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