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他们到了。”
林琳推开会议室的门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,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,眼镜后的眼神透着疲惫——昨晚她几乎没睡,反复核对那些从莫斯科发来的传真。
江潮从窗前转过身来。楼下已经聚集了十几家媒体的采访车,长枪短炮对准了潮起集团的大门。他看了眼手表,早上八点四十分。
“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”江潮笑了笑,“索罗·金这么着急?”
“他带了八个律师。”林琳走到会议桌前,把文件夹放下,“合同条款我昨晚又过了一遍,比上次那份更狠。技术转让费压到五十万,还要我们承担所有专利变更的手续费。”
“五十万?”马晓腾从角落里站起来,手里的电路板差点掉地上,“咱们那套基站系统,光研发成本就——”
“他知道我们缺钱。”江潮打断他,走到会议桌前翻开合同。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,最后一页已经盖上了金山集团鲜红的公章,只等他签字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重,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。
门被推开了。
索罗·金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跟着八个西装革履的律师,再后面是四五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。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。
“江先生,早上好。”索罗·金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,他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我想我们不必浪费时间了。签了这份合同,金山集团撤回所有债权诉讼,你们的公司还能活下去。”
一个律师把合同推到江潮面前,钢笔已经拧开了笔帽。
江潮没接笔。他看了眼窗外,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,有些举着“支持民族品牌”的牌子。他认得其中几个——是上个月从金山冷链仓库挖来的老技工。
“索罗先生,”江潮慢慢开口,“您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索罗·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睡得不太好。”江潮自顾自说下去,“一直在想,您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的技术。直到凌晨三点,老金从纽约打了个电话过来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索罗·金身后的律师往前凑了凑,低声用英语说了句什么。索罗·金摆摆手,盯着江潮:“江先生,我不喜欢猜谜游戏。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:签字,或者看着你的公司被法院查封。”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
江潮话音刚落,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老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。他顾不上擦汗,直接走到投影仪前,把一张图表投到白墙上。
“国际原油期货,纽约时间昨晚十点开始异动。”老金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“受海湾地区局势影响,WTI原油价格在四小时内上涨百分之四十二。”
索罗·金猛地站起来。
墙上的曲线图像一道陡峭的悬崖,红色线条几乎垂直向上。老金切换下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。
“根据莫斯科银行提供的流水,金山集团母公司在上周建立了大量原油空头头寸。”老金推了推眼镜,“按照现在的价格计算,您的仓位已经在半小时前……爆仓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索罗·金一拳砸在桌上,“这些都是商业机密!你们从哪里——”
“从您的莫斯科分行总经理那里。”林琳接过话头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俄文公章的文件,“这是今早六点收到的控告函。莫斯科银行指控您挪用分行储备金进行期货投机,涉案金额两千四百万美元。”
她把文件推到索罗·金面前。
索罗·金没看文件。他的脸色从红转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身后的律师们开始交头接耳,有个年轻点的已经悄悄往门口挪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金又换了一张投影,“纽约时报的电子版头条,五分钟前更新的。金山集团母公司已向纽约南区法院申请破产保护。”
会议室里炸开了锅。
记者们的摄像机齐刷刷转向索罗·金。闪光灯疯狂闪烁,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——从震惊到慌乱,再到最后的惨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索罗·金喃喃道,“我明明调了资金……”
“您调的是莫斯科分行的储备金,而那份钱,”江潮终于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现在已经被冻结了。顺便说一句,举报人是您那位在莫斯科养了三个情妇的副手——他为了减刑,什么都说了。”
索罗·金突然伸手去抓桌上的合同。
江潮动作更快。他按住合同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。“咔嚓”一声,火苗蹿起来,舔上了合同的边角。
纸张燃烧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索罗·金想扑过来,被两个律师死死拉住。
“烧掉一份废纸而已。”江潮看着合同在烟灰缸里化成灰烬,抬起头,“现在轮到我的条件了。”
他朝林琳点点头。
林琳抽出另一份文件:“潮起集团将以市场价七折,全资收购金山集团在深城的所有冷链仓储资产。这是意向书,签了它,我们可以考虑不向经侦部门提供您挪用公款的全部证据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索罗·金眼睛红了。
“不,”江潮笑了,“我在给您一条活路。签了字,您还能带着剩下的钱回美国。不签……”他看了眼门口。
会议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。
三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走进来,为首的那个亮出证件:“索罗·金先生,我们是深城经侦支队的。请您配合调查一起涉嫌跨境资金挪用的案件。”
索罗·金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一个律师试图上前交涉,被经侦人员抬手制止。
“江潮……”索罗·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
江潮没理他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楼下的欢呼声瞬间涌了进来。那些举着牌子的工人、闻讯赶来的供应商、甚至还有几个隔壁公司的员工,全都仰着头朝上看。
马晓腾从实验室打来电话,声音激动得变了调:“江哥!基站重启成功了!我刚刚用无线信号发了第一条寻呼信息,整个深城都能收到!”
江潮挂了电话,转过身。
索罗·金已经被带走了,律师们灰溜溜地跟着。记者们围了上来,话筒几乎戳到江潮脸上。
“江总,能说说您的反击计划是怎么制定的吗?”
“潮起集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您对民族品牌的发展有什么看法?”
江潮抬手示意安静。他走到会议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那是上次谈判时,索罗·金留下的金山集团华南区总裁印章。
“民族品牌不需要看法,”江潮说,“只需要做。”
他走到垃圾桶边,松开手。
印章掉进去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,落在会议室的地板上。楼下的人群开始唱起歌,是一首很老的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跑调跑得厉害,但嗓门很大。
老金凑过来,小声问:“江总,期货市场赚的那笔溢价,真全用来收购冷链仓库?”
“不然呢?”江潮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马晓腾的研发中心需要试验场地,那些老技工需要工作,咱们的货也需要地方存。一举三得。”
林琳整理着文件,突然笑了:“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索罗·金挪用公款做空原油,是因为他坚信海湾打不起来。可他不知道,有些消息,光靠钱是买不到的。”
江潮没接话。
他走到投影仪前,关掉了电源。墙上的曲线图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就像很多事情一样,结束了就是结束了。
楼下的歌声越来越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