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头,干热得让人嗓子眼发紧。
沈镇北坐在大案后,手里捏着枚玉扳指,大拇指一下一下地转动着,眉头锁得死紧。他对面站着的不是管事,也不是幕僚,而是那个已经在院子里关了一个多月的沈婉清。
沈婉清今儿个没穿那些个鲜亮颜色,特意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袄裙,头发也只挽了个简单的样式,脸上甚至没施粉黛,看着倒是比平日里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顺眼不少。
只是那眼眶红红的,像是哭过好几场。
“父亲……”
沈婉清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颤音,“女儿知错了。这一个多月,女儿日日在佛前忏悔,想着父亲往日的教诲,心里头……心里头悔得肠子都青了。”
她说着,又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“女儿不孝,惹父亲生气。如今母亲又病着,女儿心里实在难受……求父亲开恩,让女儿在您跟前尽尽孝心,哪怕是在院子里做个洒扫的丫头,女儿也认了。”
这番话,她是练了整整两天。
既要认错,又要卖惨,还得扯上柳氏那个病秧子,好勾起沈镇北那点仅存的良心。
果然,沈镇北手里的扳指停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儿,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。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闺女,虽说行事不端,可这关了一个月,看着也确实清减了不少。
“罢了。”
沈镇北叹了口气,把扳指往桌上一扔,“你也别跪着了。起来说话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
沈婉清心里暗喜,面上却还得装作诚惶诚恐,扶着膝盖站了起来,头还是低垂着。
“这一月,你关在院子里,可曾真的想通了?”
沈镇北沉声问道。
“想通了,想通了。”
沈婉清赶紧点头,“女儿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,如今才晓得,什么太子妃、什么皇亲国戚,都不如咱们侯府的一碗热汤饭。女儿以后……只想好好孝顺父亲和母亲,安安分分地过日子。”
这话听在沈镇北耳里,倒是顺耳了不少。
“嗯,能有这份心思,倒也不算无可救药。”
沈镇北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下来,“既如此,你这禁足就……放宽些吧。往后这府里,你可以随意走动,只是——”
他目光忽然严厉,“不得出府!若是再惹出什么乱子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是!女儿谨记!”
沈婉清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。
只要能出那个死气沉沉的院子,只要能见着外头的人,这就还有翻身的机会!
……
出了书房,沈婉清脸上的那副乖巧模样瞬间就没了。
她站在廊下,冷冷地看了一眼锦鲤院的方向,嘴角浮现出阴毒的笑意。
“沈青瓷……你以为把我关在院子里,我就彻底废了?”
她理了理袖口,“如今我也能走动了,咱们走着瞧。”
回到偏院没多久,刘嬷嬷就趁着没人,溜了进来。
“姑娘,恭喜姑娘。”
刘嬷嬷压低了声音,脸上全是褶子笑,“侯爷既然松了口,这后面的事儿,咱们就能办了。”
沈婉清坐在妆台前,拿起一支金步摇比划着:“母亲那边怎么说?”
“夫人说了,让姑娘赶紧抓住那根线。”
刘嬷嬷凑近了些,“城西崔家那二少爷,崔砚。听说最近正满京城地相看媳妇。这人虽然是二皇子那一党的,但家里头有些实权,人长得也俊,最要紧的是……他好‘名声’。”
“好名声?”
沈婉清转着手里的步摇,眼珠子转了转,“你是说……他想要个‘贤名’傍身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刘嬷嬷嘿嘿一笑,“这崔二爷想往上爬,缺个拿得出手的正妻。姑娘您以前可是太子里头定下的侧妃人选,这名声在外头虽然受了点损,但在那崔二爷眼里,没准就是个‘忍辱负重’的好牌坊。”
沈婉清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
只要能攀上崔家,哪怕只是个正妻的名分,也比在这个侯府里被那个庶女压着强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沈婉清把步摇插进发髻,“既然侯爷允了‘院内见客’,那明日你就去安排。让崔二爷扮作是我的远房表兄,从后门进。”
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办!”
……
次日午后。
侯府的后角门开了一道缝,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,手里提着两匣子点心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这人看着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眼神却有些飘忽,透着股子精明的劲儿。正是城西崔家的二少爷,崔砚。
他被引着进了沈婉清的偏院。
刚一进客厅,还没等人通报,沈婉清就撩开帘子走了出来。
她今儿个特意打扮了一番,那一身素净的衣裳换成了艳丽的石榴红,脸上也扑了粉,看着娇艳欲滴。
“崔公子。”
沈婉清微微福身,眼波流转,“难为您还记挂着表妹,特意过来看望。”
崔砚看见沈婉清这副模样,眼睛顿时直了。
这沈家二小姐,果然名不虚传,这身段,这模样,要是真的成了太子侧妃,那也是能在后院独当一面的。
可惜了,如今落了魄。
“婉清表妹。”
崔砚赶紧拱手回礼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听闻表妹受了委屈,为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今日特来探望,不知表妹……近来可好?”
“好不好,也就是那样罢了。”
沈婉清轻叹一声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“如今侯府里,当家的是妹妹。我这做姐姐的,除了躲在这院子里叹气,还能如何?”
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崔砚,“倒是公子您,如今风头正劲。听说……家里正急着相看?”
崔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。
这话里的暗示,也太明显了些。
他崔家虽然有点权势,但毕竟根基浅,想娶个高门嫡女不容易。这沈婉清虽然名声坏了点,但到底是侯府嫡女,若是能娶回去,也算是个助力。
何况,这女人看着……倒是挺有味道。
“表妹说笑了。”
崔砚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了声音,“为兄也是万般无奈。若是……若是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像表妹这般知书达理的,那便是为兄的福分了。”
沈婉清心里冷笑一声。
这男人,果然是个没安好心的。
她面上却装作羞涩,垂下了头:“公子说笑了。我如今这处境,哪里配得上公子。”
“怎么不配?”
崔砚忽然伸出手,想要去拉沈婉清的袖子,“若是表妹愿意,为兄这就回去请媒人……”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,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。
崔砚吓了一跳,手缩了回去。
“谁?!”
沈婉清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。
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似乎是哪个小丫鬟慌乱跑开的动静。
“大概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。”
沈婉清眼神闪烁了一下,很快稳住心神,对崔砚笑道,“公子勿怪。咱们……接着说。”
……
锦鲤院。
青黛一溜烟地跑进屋,脸上的表情又是嫌弃又是兴奋。
“小姐!我去!那沈婉清真是不知羞耻!”
青黛压低声音,“那崔二爷刚进屋没多久,俩人就开始眉来眼去的。那姓崔的还想动手动脚的,正好被我在窗根底下丢了个石子吓了一跳。”
沈青瓷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那卷书,连头都没抬。
“石子丢了?”
“丢了!也没丢多重,就是让他们惊一下。”
青黛嘿嘿一笑,“奴婢还在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,那崔二爷说要回去请媒人呢!”
“请媒人?”
沈青瓷终于合上了书,脸上露出淡淡的冷笑,“他崔家一个二流世家,想娶侯府嫡女?这算盘打得倒是响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将那枚中馈印信拿在手里把玩。
“既然姐姐这么想攀高枝,那咱们就得帮帮她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青黛,“去,把方妈妈叫来。今儿个晚上,侯府里有些‘眼尖’的管事,怕是要看见点不该看的东西了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:“小姐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不拦着。”
沈青瓷把印信放回去,语气平淡,“崔砚既然来了,那就让他把该留的东西都留下。话里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动作,都给我记全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那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“猎人进场了,咱们这守猎的,也得把网给张开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过来:“大小姐!不好了!崔家公子……在咱们府里赏花的时候,好像……好像把随身带的一块玉佩给丢了!正满院子找人问呢!”
沈青瓷闻言,嘴角轻轻勾起。
“丢了?”
她轻声道,“那就让人好好找找。没准……就在哪个‘不该出现’的地方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