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鲤院的西暖阁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却暖不了沈青瓷那一身刻意伪装的“病气”。
她靠在引枕上，手里捏着块帕子，时不时咳上两声，那脸色在灯下看着确实有些苍白。方妈妈端了碗药汤进来，闻着那苦味儿，眉头都皱成了川字。
“小姐，这药苦得紧，您真要喝？”
方妈妈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。
沈青瓷接过药碗，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汤水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这药不喝，怎么能显得我是真的‘病’了？”
她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下方妈妈一人，低声道：“去，把周姨娘请来。就说我身子骨不利索，有些关于姐姐院子里的‘体己话’，想让她帮着去探探。”
方妈妈一愣，随即明白了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您是想……借她的眼？”
“周姨娘是个老实人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，可这府里哪家哪户有点风吹草动，哪次能瞒得过她的耳朵？”
沈青瓷抿了一口药，眉头微蹙，“她胆子小，不爱惹事，可正因为这样，若是让她撞见了什么‘惊天动地’的大事，她反倒成了最干净的证人。”
“得嘞，老奴这就去。”
方妈妈放下药碗，转身出了屋子。
不多时，周姨娘便披着件半旧的斗篷，匆匆赶来了。
她一进屋，见沈青瓷这副模样，吓了一跳，赶紧上前几步：“大小姐这是怎么了？前儿个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就病倒了？”
沈青瓷虚弱地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坐下。
“姨娘莫怪。这几天接手中馈，事儿杂乱，我这身子骨本就弱，一累便受不住。”
她看向周姨娘，眼神恳切，“我想着，姐姐那边禁足刚松，我这做妹妹的病了，也不好去探望。姨娘平日里最是心善，能不能替我去趟姐姐院里，劝慰两句？”
周姨娘一听这话，心里有些犯嘀咕。
这大小姐掌了权，怎么还让她去跑腿？
可转念一想，这大小姐向来温和，如今又是管家奶奶，这点面子若是不给，以后怕是不好过。
“大小姐既有命，妾身自然照办。”
周姨娘赶紧应道，“不知大小姐有什么话要带给大小姐？”
“也没别的。”
沈青瓷轻声道，“就告诉她，让她安生些，别总想着那些个不着边际的事。这府里……父亲还是心疼她的。”
这话听着是劝慰，可周姨娘却听出了点别的味儿——这话里有话啊。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周姨娘也不多问，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。
……
夜色如墨，风刮得树梢呼呼作响。
沈婉清的院子在侯府的西北角，平日里就偏僻，这会儿更是静得渗人。
周姨娘提着盏灯笼，裹紧了斗篷，顺着回廊往里走。她心里盘算着，这大晚上的，沈婉清估计也歇下了，她也就走个过场，回了好交差。
可刚走到院门口，她就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。
还是个男人的声音！
周姨娘心头一跳，脚步顿住了。这禁足的院子里，怎么会有男人？
她蹑手蹑脚地凑近了些，借着那半掩的月亮门往里瞧。
只见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，立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穿着石榴红的袄裙，正是沈婉清；另一个穿着宝蓝色的锦袍，身形瘦长，看着有些眼熟，却不是侯府的人。
“崔公子。”
沈婉清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有些颤抖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娇嗔，“你今儿个怎么又来了？若是被父亲知晓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
那蓝衣男子——正是崔砚，往前走了一步，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佻，“我这不是想念婉清表妹了吗？再说了，咱们这可是‘正经’的亲戚走动，谁能说什么？”
说着，崔砚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沈婉清的手腕，指腹还在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。
“表妹的手，真软。”
沈婉清身子一颤，却没有躲，只是半推半就地低下了头：“崔公子，莫要如此……这于理不合。”
“于理不合？”
崔砚低笑一声，“那我若是明日请了媒人来，这就合了理了？婉清，只要你答应了那事，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。这侯府……还能拦着我不成？”
周姨娘躲在墙根底下，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。
这哪里是亲戚走动？这分明是在私会！
而且那个男人……那不是前些日子京城传言正相看媳妇的崔家二爷吗？
“婉清记下了。”
沈婉清抬起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呐，“只是……我现在还被禁着足，如何能出去见你家老夫人？”
“这就要看表妹的本事了。”
崔砚凑近了些，两人几乎脸贴脸，“后日便是初一，侯府常有去庙里进香的惯例。你借口去给侯爷祈福，到时候我在城外十里亭等你。只要你上了车，这生米煮成熟饭，侯府也就只能认了这个女婿。”
沈婉清咬了咬唇，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……我去。”
周姨娘听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这不仅是私会，还要私奔？！
这可是天大的丑事！
她不敢再多留，生怕被人发现，猫着腰，顺着墙根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侯府的西北角门外。
青黛裹着身灰扑扑的棉袄，蹲在个假山石后面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。
没过多久，那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厮探出头，左右张望了一番，然后缩着脖子往外溜。
青黛眼睛一亮。
那是崔砚带来的随从。
“嘿，这戏唱得真足。”
青黛心里暗笑，随手捡了块石子，在那小厮脚边一扔。
“哎哟！”
那小厮吓了一跳，猛地回过头，却只看见个黑影窜过去。
“谁？！”
守门的婆子闻声赶了过来，手里提着盏灯笼，“大半夜的，鬼叫什么？”
那小厮赶紧压低帽子，赔笑道：“没事没事，踩着个石头。那个……婆婆，借个光，我家公子还在里头……哦不，我是说，我这刚办完事。”
守门婆子借着灯光，瞥见他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，上面刻着个崔字。
那婆子虽然不识字，但这记号却是认得的。
“哟，这不是崔家的记号吗？”
婆子嘀咕了一句，“这大半夜的，崔家的人怎么从咱们二小姐院里出来？”
那小厮脸色一变，赶紧塞了块碎银子过去：“婆婆莫多嘴，我家公子是正经亲戚。”
“是是是，亲戚，亲戚。”
婆子接了银子，脸上堆笑，可那眼珠子却还在那小厮身后转悠。
青黛躲在暗处，看着这一幕，冷笑一声。
这婆子可是府里出了名的大嘴巴，只要给她一点火星子，她能把这火烧到天上去。
“得嘞，这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。”
青黛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转身往回跑。
……
锦鲤院。
沈青瓷刚喝完药，正用蜜饯压着嘴里的苦味。
青黛一溜烟地跑进来，脸上满是兴奋。
“小姐，全办妥了！”
青黛凑到沈青瓷耳边，“周姨娘是惊慌失措地跑回去的，那脸色比白纸还难看。还有那角门的婆子，收了崔家小厮的银子，可我看她那眼神，分明是把这事记心里了。”
沈青瓷闻言，放下手里的蜜饯碟子，神色平静。
“周姨娘是个胆小的，这种事她不敢瞒，也不敢乱说，但她一定会找个‘靠谱’的人吐吐苦水。”
沈青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，“至于那个守门的婆子……有了银子，再加上那崔家的名头，她明儿个一早，就能把这事儿给传播到各个配房的灶台上去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要不要告诉侯爷？”
青黛急切地问。
“不急。”
沈青瓷摇了摇头，目光幽深，“现在告诉父亲，顶多也就是罚她们一顿。得让这火烧起来，烧到她们自己都灭不了的时候，再去请父亲看戏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院落。
“崔砚想借姐姐爬高枝，姐姐想借崔砚翻身。这俩人，正好凑成一对冤家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对着青黛吩咐道：“去，把方妈妈叫来。让她盯紧了后日的行程。若是姐姐真要借着进香的名头出门……咱们得给她备辆‘好车’。”
青黛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嘿嘿一笑：“明白！奴婢这就去安排，保准让姐姐这‘香’烧得惊天地泣鬼神！”
窗外，风更大了，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。
沈青瓷却没关窗，只是站在那儿，手里把玩着那枚沉甸甸的中馈印信。
这局，网已经撒下去了。
至于能不能捞上鱼，那就看这位嫡姐，到底有多大的胆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