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镇北手里捏着那张拜帖,指关节泛白,那力道像是要把这薄薄的一张纸给捏碎了。
书房里头,几个幕僚正陪着笑脸说话,其中一个年轻些的,是幕僚老陈的儿子,刚从外面游学回来,今儿个特地来拜访。
“侯爷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那小陈公子赔着笑脸,手里捧着茶盏,有些欲言又止,“这市井传闻嘛,多半是捕风捉影。只是……前儿个夜里,我打咱们侯府后头那条巷子过,确实瞧见那崔家的二公子崔砚,从咱们角门里溜出来。当时我还纳闷呢,这深更半夜的,崔家和咱们侯府也没什么大多的交情,这是走哪家亲戚呢?”
“亲戚?”
沈镇北冷笑一声,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腥气,“崔家的人,什么时候成了我侯府的亲戚了?”
小陈公子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那我就不知了。只是听外头人嚼舌根,说……说是咱们府上哪位主子身子不适,请了崔公子来‘问诊’。”
这“问诊”二字,咬得极重,里头的意思不言而喻。
沈镇北大掌猛地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混账!”
他咆哮一声,吓得那小陈公子手一抖,茶水溅了一身。
“来人!”
沈镇北大步往外走,脸色黑得像锅底,“去把婉清给我叫来!还有柳氏!都给我滚到正堂去!”
……
正堂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沈婉清是被两个婆子“请”来的。她今儿个还没来得及梳妆,脸色有些苍白,一进门看见沈镇北那副要杀人的模样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“父亲……”
她强撑着行了个礼,声音有些抖,“这么急唤女儿来,是有何事?”
“何事?”
沈镇北指着她的鼻子,手指都在哆嗦,“你问我是何事?沈婉清,你倒是说说,前儿个夜里,你院子里那个‘表哥’是谁?”
沈婉清浑身一僵,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,脑子里急速地想着对策。
“父亲……您说的是崔家表兄?”
她咬了咬唇,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“那是女儿远房的表亲,前儿个路过,听说女儿病了,特意来探望。因着天色晚了,女儿怕惊动了父亲,这才让他从角门走的……”
“探望?”
沈镇北大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她,“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在院子里‘探望’?你当你父亲我是个瞎子,还是当这侯府的门房都是死人?!”
“父亲!”
沈婉清扑通一声跪下,眼泪说来就来,“女儿冤枉啊!那崔表兄真的只是坐了片刻就走,女儿与他清清白白,绝无半点逾矩!”
“清白?”
一直站在旁边的沈青瓷忽然开了口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神色淡淡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天气,“姐姐若是清白,那为何不敢走正门,非要翻那角门?还有……既是探病,这探到了月下执手,算是哪门子的规矩?”
沈婉清猛地抬头,死死瞪着沈青瓷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谁看见我们执手了?!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周姨娘被方妈妈领着,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她低着头,脸色比沈婉清还要白,像是被逼着上了刑场。
“周姨娘?”
沈婉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“你……你这贱妇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够了!”
沈镇北一声怒吼,转头看向周姨娘,“你且说来。那晚你看见了什么?”
周姨娘哆嗦着跪在地上,不敢看沈婉清那吃人的眼神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那晚……大小姐身子不适,让妾身去探望二小姐。妾身刚进院子,就……就看见二小姐和一个穿宝蓝衣裳的男子,在树底下……拉拉扯扯的。那男子还拉着二小姐的手,说些……说些若是成了,往后就是一家人的话……”
“宝蓝衣裳,一家人。”
沈镇北咀嚼着这几个字,目光阴鸷地看向沈婉清,“这就是你说的‘清清白白’?!”
沈婉清脸色瞬间惨白,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“父亲……那是崔公子……他……他是女儿的表兄……”
“表兄?”
沈青瓷轻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姐姐,这‘表兄’二字,你上次给崔家那旁支写信的时候,就用过了吧?”
她转头看向沈镇北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父亲,您还记得前些日子姐姐为何被禁足吗?是因为私下与崔家旁支书信往来,意图攀附。如今这又冒出个‘崔二公子’,还是月下私会。姐姐这一门心思,倒是全扑在‘崔’字上了。”
这话一出,正堂里一片死寂。
一个是以前的旧账,一个是如今的新丑。
两桩事一串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“不知廉耻”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沈镇北气极反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这侯府的脸面,全叫你给丢尽了!”
他猛地转过身,指着一直缩在角落想说话却插不上嘴的柳氏,“你教的好女儿!这就是你平日里教的规矩?!”
柳氏此时也是脸色煞白,她知道这事儿要是坐实了,沈婉清这辈子就完了。
她赶紧跪爬几步,抱住沈镇北的大腿:“老爷!老爷明鉴啊!婉清是被那个姓崔的骗了!那崔砚就是个混账,他勾引婉清!这一切都是沈青瓷那个小贱人设的局啊!老爷!”
“你还敢喊冤?!”
沈镇北一脚把她踹开,眼睛赤红,“设局?人家周姨娘好端端的,会平白诬陷你女儿?这侯府上下几百双眼睛,难道都瞎了?!”
柳氏被踹倒在地,捂着胸口,半天没喘上气来。
她看着沈镇北那副完全不信任的模样,心里那股子寒意比这冬天的冰还要冷。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
沈婉清还在哭喊,想去拉沈镇北的衣角,“女儿真的没做对不起侯府的事……女儿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攀高枝?”
沈镇北冷冷地看着她,语气决绝,“想攀高枝你想疯了!为了个崔家,连命都不要了!侯府的门槛,你是迈不出去了!”
他大手一挥,对着门外喝道:“来人!传我的话——明日起,备车!送二小姐去家庙修行!没我的话,这辈子都不必再回这侯府!”
“家庙?!”
沈婉清尖叫一声,两眼一翻,直接晕了过去。
柳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抱着昏倒的沈婉清,哭得撕心裂肺:“老爷!使不得啊!家庙那地方……那是人待的吗?婉清若是去了,那就是死路一条啊!老爷!”
沈镇北看都没看她一眼,大袖一挥,转身往内室走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谁敢多嘴,就给我滚去陪她!”
正堂里,只剩下柳氏绝望的哭嚎声,和满地狼藉。
沈青瓷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脸上神色未变。
她走到周姨娘身边,轻轻扶起还在发抖的她。
“姨娘受惊了。”
周姨娘腿软得站都站不稳,看着沈青瓷的眼神里满是敬畏:“大……大小姐,这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
沈青瓷轻声道,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那对母女,“姨娘去歇着吧。这侯府的天,变了。”
柳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瓷,目光怨毒得像是要喷出毒液来。
“沈青瓷……”
她咬牙切齿,声音嘶哑,“你逼死我们母女……你不得好死!”
沈青瓷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母亲说笑了。”
她微微欠身,“女儿只是帮姐姐,寻个‘好去处’罢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时,青黛正候在那儿,手里捧着个手炉。
“小姐,车备好了吗?”
沈青瓷接过手炉,暖了暖手,随口问道。
“备是备了,不过还没套车。”
青黛撇了撇嘴,看了一眼正堂里那哭得昏天黑地的场面,“这二小姐要是真去了家庙,那这辈子算是毁了。小姐,咱们是不是……太狠了点?”
沈青瓷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“狠?”
她轻笑一声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她抬脚迈过门槛,头也不回地往锦鲤院走去。
“明儿个一早,让人把角门那块地,给洗刷干净了。免得脏了侯府的地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