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傅的翰林府门口,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。
这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还没下透,街面上冷风飕飕地刮着,却刮不散这满城的脂粉香。
沈青瓷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
青黛伸手扶着她,嘴里却忍不住嘀咕,“这李太傅也真是的,请个客还得挑这么远的地儿。咱们一大早就起来梳妆,这会子日头都快偏西了。”
“远才好。”
沈青瓷轻声道,整理了一下袖口的云纹,“远了,才显得这邀约贵重。”
她下了车,脚刚踩在李府大门口的青石板上,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呼唤。
“哟,这不是沈姐姐吗?”
一个穿红着绿的少女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摇着把团扇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,可那眼神却直勾勾地往沈青瓷身上刮。
这人沈青瓷认得,王尚书家的嫡女王芷。
“王妹妹。”
沈青瓷微微颔首,神色淡淡的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啊,好久不见。”
王芷凑近了些,帕子掩着嘴,“听说沈姐姐前不久刚掌了侯府的中馈?啧啧,这可真是……稀罕事。这京城里,哪有十四岁的姑娘就当家的?也不怕累着,更怕……这不懂规矩,让人看了笑话去。”
这话里夹枪带棒的,明摆着是说她庶女出身,掌权名不正言不顺。
沈青瓷还没开口,青黛先忍不住了,翻了个白眼:“王小姐这话说的,我家小姐那是侯爷亲口许的。这不懂规矩的帽子,可别乱扣。再说了,我们小姐累不累,那也是侯府的事,怎么到了王小姐嘴里,就成了笑话?”
王芷脸色一僵,没想到这个以前唯唯诺诺的丫头如今也敢顶嘴。
“我只是关心姐姐嘛。”
王芷撇撇嘴,转身往里走,“行行行,你们厉害。今儿个可是诗会,李太傅最重才学。沈姐姐既然来了,那就露两手,别光顾着管家,把诗书都给忘咯。”
沈青瓷看着她的背影,神色未变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轻声吩咐,“去看看这李府的秋香园,到底是个什么风水。”
……
秋香园里,地龙烧得极旺,几十盆水仙摆在回廊下,香气扑鼻。
李太傅是个清瘦的老头,穿着身半旧的儒袍,手里捏着卷书,坐在上位上,半眯着眼看着底下的莺莺燕燕。
“既然人齐了,那就开始吧。”
李太傅放下书,随手在一旁的梅枝上折了一截,“今儿个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就以此梅为题,咏冬梅。限一炷香,立见高下。”
“得嘞!”
一旁的管事应了一声,点燃了香。
香头刚一红,底下的贵女们就忙活开了。
有的抓耳挠腮,有的对着梅花指指点点,有的早已提笔挥毫。
“我看这梅花啊,就得写得艳!”
坐在前排的一个少女抢白道。她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崔翎,平日里最爱争强好胜。
她提笔就在纸上刷刷几点,写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‘雪里红妆一点笑,惹得君王不早朝’。怎么样?这可是应景又应时!”
王芷在一旁拍手叫好:“崔表姐好文采!这‘君王不早朝’,啧啧,真是绝了!”
周围几个贵女也跟着附和,一时间崔翎那桌上围满了人,好不热闹。
沈青瓷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张白纸。
她没急着动笔,只是看着那截梅枝。
这梅花没开,只有几个花骨朵,硬挺挺地立在寒风里。
“小姐,您怎么不写啊?”
青黛急得直跺脚,“那香都快烧一半了!您快写啊,别让那王芷看了笑话!”
“急什么。”
沈青瓷提笔,蘸了蘸墨,手腕一抖,笔尖落在纸上,稳得像是在绣花。
她没写那花,也没写那雪。
只四句。
“好了。”
她搁下笔,刚好那香也烧到了头。
管事收卷的时间到了。
李太傅一张张地看过去。
看到崔翎那张时,他眉头皱了皱,没说话,只哼了一声。
看到王芷那张时,他摇了摇头:“堆砌辞藻,俗了。”
王芷脸上一红,不敢再吱声。
最后,管事捧着沈青瓷那张纸,呈到了李太傅面前。
李太傅拿起来,眯着眼一瞧。
忽然,他那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,精光一闪。
“好。”
他抚须长叹一声,“好一个‘凌寒非为争春色,一点冰心在玉壶’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把底下的贵女们吓了一跳。
“这京城的梅花,都被你们写成邀宠的玩意儿,俗不可耐!唯有此诗,写出了梅花的骨头!不争春,只为守住那点冰心。这等胸襟,这等气度,啧啧……”
李太傅看向角落里的沈青瓷,目光里满是赞赏,“沈家丫头,这哪里是献丑?你这是惊座啊!”
全场死寂。
王芷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撕烂了。
崔翎更是脸色煞白,那股子得意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沈青瓷站起身,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太傅谬赞。不过是见梅思人,随手涂鸦罢了。”
她没表现出半点欣喜若狂,也没半点傲气。
这种不卑不亢,反倒比那首诗更让人心里发颤。
“好,好一个随手涂鸦。”
李太傅大笑,“下月初八,老夫要在府里办个茶会,请几个老友来品鉴。沈丫头,你必得来。这京城的小辈里,你算是独一份的清流。”
“谢太傅。”
沈青瓷应下,余光却在堂内扫了一圈。
她看见左首几个穿素色衣裳的贵女,正冲她微微点头——那是几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人,沈青瓷记得,她们家里多是与太子有些渊源的。
而右侧那堆花枝招展的,像王芷、崔翎这帮人,脸色都不太好看,底下的小动作也没停——这一波,多半是靠向二皇子那边的。
至于剩下的,便是些两眼放空、只顾吃茶的闲人。
这一圈看下来,这京城贵女圈的三六九等,她心里已经有了张谱。
……
散场的时候,天色已晚。
沈青瓷带着青黛往外走,路过园子角落的回廊时,她脚步忽然一顿。
回廊尽头,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她,身形瘦削,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,动作极慢。
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,沈青瓷看见他腰间挂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,上面刻着个古怪的纹路。
那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并未停留,脚下一转,直接没入了暗处。
“怪吓人的。”
青黛缩了缩脖子,“这人谁啊?怎么跟个鬼影子似的。”
沈青瓷收回目光,唇角微扬。
“不是鬼影子。”
她扶着青黛的手上了马车,“那是来探路的。”
“探路?”青黛一脸茫然。
“李太傅抬举我,有人欢喜,自然就有人心慌。”
沈青瓷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,“这京城的浪,怕是要比侯府那池子水,浑上百倍了。”
马车辚辚驶出李府,车轮碾过地上的薄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沈青瓷的手指在袖中的暖炉上轻轻点了点。
这第一步棋,算是落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