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国公府的花厅里,那股子香水味儿混着刚煮好的茶香,熏得人脑仁疼。
崔翎今儿个换了身嫩黄色的的褂子,脸上堆着笑,挽着沈青瓷的手臂,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。
“沈姐姐,昨儿个那诗真是绝了。”
崔翎一边走一边念叨,“我回去跟我娘一说,她都恨不得立马来见你。快,这边请。”
沈青瓷任由她挽着,面上带着浅浅的笑,脚下步子却迈得不急不缓。
“崔妹妹过誉了。不过是一时手痒,哪里当得起国公夫人的眼。”
“哎呀,你就别谦虚了。”
崔翎把她领到一间偏厅,里头坐着几位管事娘子,还有个穿着绫罗的中年妇人,正是崔国公府的管家娘子。
那妇人见沈青瓷进来,眼皮子撩了一下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才笑着站起来:“这就是沈大小姐吧?果然是个标志人儿。快,给大小姐看茶。”
沈青瓷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听说侯爷近日跟东宫走得近?”
那管家娘子也没绕弯子,给沈青瓷递了碟子点心,话锋一转,直接就往太子身上引,“咱们夫人前儿个还念叨,说侯爷是有福气的,这跟太子殿下的情分,怕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。”
这话是个坑。
若是顺着说,便是炫耀攀附;若是逆着说,又显得不给东宫面子。
沈青瓷放下茶盏,神色如常,轻声道:“夫人言重了。家祖与太傅大人是旧识,不过是长辈们的情分,晚辈们逢年过节略尽些礼数罢了。这‘走得近’三个字,我们侯府可是担当不起。”
那管家娘子眸光一闪,似乎没想到这十四岁的丫头能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。
既点了太傅的名,又推到了长辈身上,还没把话说死。
“哦——那是,那是。”
那妇人干笑了两声,“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姑娘,这规矩、这谈吐,那是真不一样。”
沈青瓷心里却默默给崔国公府记了个号——**灰档**。
这府里的人,说话吞吞吐吐,既想探口风,又不敢明着站队,典型的墙头草,中立观望。
出了崔府,上了马车,青黛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的妈呀,这崔家人说话怎么这么累?吃个点心还得打听东宫的事儿,累不累啊?”
青黛撇撇嘴,给沈青瓷递了个手炉,“小姐,咱们下一站去哪?”
“王尚书府。”
沈青瓷接过手炉,指尖搓了搓那暖意,“去瞧瞧那边的菊花。”
……
王尚书府的赏菊宴,排场比崔府大了不少。
王芷的母亲王夫人是个厉害角色,见沈青瓷来了,还没等她行礼,就一把拉住她的手,把她按在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。
“哎哟,这就是青瓷吧?”
王夫人笑得脸上粉直掉,“听我家芷儿说,你那诗写得好极了。来来来,坐我这儿。咱们这正说着太子殿下呢,你也听听。”
沈青瓷一愣,顺势坐下。
只见周围坐着几位穿红着绿的夫人,一个个眼神精明,正盯着她看。
“青瓷啊。”
王夫人冷不丁地开口,“太子殿下正当盛年,这选妃的事儿虽然还没定论,但咱们这些做母亲的心里都清楚。你如今掌了侯府的中馈,又是太傅看中的人,这京城里,怕是没几个比你更合适的‘太子妃’人选了。”
说着,她还故意压低了声音,“若是以后真成了,咱们芷儿她们,还得指望你多照应呢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几个夫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,竖起耳朵听动静。
这分明是想把她架在火上烤。
若是她应了,明儿个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小姐妄图染指太子妃之位,到时候想不成为靶子都难;若是她推了,又驳了王夫人的面皮。
青黛站在后头,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。
沈青瓷却只是淡淡一笑,抽回手,理了理裙摆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她声音清脆,传得老远,“青瓷才刚满十四,父亲常说,我年纪尚小,性子还没定下来,这几年的心思都该放在侍奉父亲、理顺家宅上。至于太子妃的人选……那是皇家的事儿,咱们做晚辈的,哪敢妄言?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正,“倒是王妹妹,年岁正好,家世又显赫,那才是真正的佳选呢。”
王夫人被她这一招“推恩给别人”,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她本想给沈青瓷下套,没成想被这丫头三两句话就把球踢回来了。
“这……呵呵,是啊。”
王夫人干笑着应了两句,眼神却有些阴郁。
沈青瓷心里又记下了一笔——王尚书府,**红档**。这一家子跟太子有姻亲,但这王夫人急吼吼的性子,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
宴席散得晚,沈青瓷回府时,天都黑透了。
一进锦鲤院,方妈妈就迎了上来。
“小姐,外祖家那边递了话来。”
方妈妈关上门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,“说是太傅大人既然抬举您,那京城里几家清流门生,也愿借这风,关照您一二。这是名单。”
沈青瓷接过来,就着烛火看了一眼。
上面列了四五个名字,都是些不显山露水、但底子干净的清贵人家。
“外祖倒是贴心。”
沈青瓷将帖子折好,收进袖中,“这路是铺好了。不过咱们走着得稳点,别让人觉着我是仗势欺人。明日你回话,就说谢过外祖费心,往后若有诗会茶宴,我自会去拜访。”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沈青瓷坐在书案前,铺开一张雪浪纸。
她提笔,蘸了浓墨,在纸上画了几个圈。
“红、黑、灰。”
她嘴里念叨着,笔尖落下。
王尚书府那一栏,被她点了个红点;崔国公府那边,是个灰点;还有今日在宴上听到的几个嚼舌根、张口闭口不离“二殿下”的府邸,被她重重地描了个黑圈。
青黛在一旁收拾着妆奁,看着那张纸,有些发懵。
“小姐,这画画点点的,是个啥意思?”
沈青瓷搁下笔,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势力图。
“这是京城的家底。”
她伸手,指了指那个最黑的黑圈,“这画黑圈的人,心里头揣着的,是二皇子的算盘。他们今儿个在宴上看着是吃酒,其实是在琢磨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。”
青黛打了个寒颤:“那……那是坏人?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哪有什么好坏。”
她拿起那枚黑棋子,在指尖转了转,“这是棋路。落到黑子手里的人,那就是棋子。棋子嘛……”
她手一松,棋子“啪”地一声落在棋盘上。
“迟早是要被弃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