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国舅家的水阁四面透风，虽说挂着厚实的锦帘，可那股子湖面上来的寒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今儿个这茶会，摆明了是个鸿门宴。
周夫人穿着一身暗红的缂丝褂子，手上那对翡翠镯子碰得叮当响。她脸上堆着笑，那双吊梢眼却时不时往沈青瓷身上剜两下。
“沈大小姐，听李太傅说您前儿个那首咏梅诗，可是把满京城的人都给震住了。”
周夫人手里捧着个紫砂壶，也不急着倒茶，只是拿话来堵人，“咱们这群老话说得难听点，那是跟着凑趣的。今儿个既然都在，不如请您给品品这茶？”
说着，她示意丫鬟给沈青瓷端了盏茶上去。
那茶盏看着是个老物件，那是没错。
可那茶汤……
青黛站在沈青瓷身后，眼尖，一看那汤色发暗，还飘着几片碎渣子，鼻子都要气歪了。
这哪是什么好茶？这分明是昨儿个甚至前儿个泡剩下的陈茶渣子，又兑了热水端上来的。这是拿她们小姐当傻子耍呢！
“这……”
旁边的几个贵女都屏住了气，眼神往这边飘。
周夫人却像是看不见似的，笑眯眯道：“这可是去岁进贡的雨前龙井，我平日都舍不得喝。今儿个您来了，才特意拿出来的。您给掌掌眼，看看这茶值个什么价？”
这就是当众下套。
若是说好，那就是品味低俗，连陈茶都喝不出；若是说不好，那就是驳了周夫人的面皮，说她拿假货糊弄贵客。
沈青瓷看着那盏茶，神色未变。
她伸出手，两根手指捏起茶盏，在鼻尖下轻轻晃了晃。
一股子霉味混着冷水的腥气，直冲脑门。
“周夫人客气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声音温温凉凉的，“这茶存得倒是用心。只是……”
她抬眼，看着周夫人，嘴角微扬，“这火候大概是过了三分。茶香沉底，涩气上浮。可见这好茶啊，也是怕等人的。错过了时辰，再好的身价也折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水阁里静了静。
周夫人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。
什么叫“火候过了”？什么叫“茶怕等人”？
这不就是明摆着说这茶是陈的，而且还讽了她这个主人不懂得待客之道吗？
可沈青瓷那话说的文文气气，挑不出半个脏字来。
“您……说得是。”
周夫人干笑两声，只觉得手里的紫砂壶烫手，“是我这藏茶的地界儿不好，倒是让大小姐见笑了。”
沈青瓷没再接这个茬，转头从青黛手里接过一个锦盒。
“茶无贵贱，合脾胃便是好的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打开锦盒，里头是几罐子还没拆封的菊花茶，“正如这人呐，也不必都去挤那一座桥。今儿个既然是茶会，我也带了些自家配的‘静心菊’来。虽然不是什么贡品，但胜在新鲜，清火明目。诸位若是不嫌弃，便尝尝鲜。”
说着，她示意青黛给在场的人都分了一圈。
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，一下子就被这茶香给冲散了。
“哎哟，这菊花的味儿真不错！”
“是啊，闻着就清亮。”
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人，这会儿都捧着沈青瓷送的茶，嘴里说着好话。
周夫人站在原地，手里的那壶“雨前龙井”成了个笑话，扔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浅蓝袄裙的少女从后头走了出来。
这人沈青瓷在图谱上见过，周家的嫡女，周岚。
周岚走到沈青瓷面前，没理会还在发愣的周夫人，直接福了福身。
“沈姐姐。”
周岚直起身，眼神清亮，“方才我母亲言语冒失，是我不懂事，没拦着。这茶确实是我那茶宠里剩下的，母亲她是想……想试探姐姐的底蕴，却用了笨法子。姐姐别往心里去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周夫人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这哪是道歉？这分明是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全给抖落出来了！
“周妹妹言重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周岚，倒是有些意外。这姑娘看着文弱，性子倒是直爽。
“既是误会，说开了便是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，“这静心菊，妹妹也拿一罐去尝尝。我看妹妹也是个爱茶的，改日有空，咱们倒是可以切磋切磋。”
周岚眼睛一亮，赶紧点头：“那敢情好！谢沈姐姐！”
……
茶会散场的时候，外头已经飘起了雪粒子。
沈青瓷带着青黛往外走，刚走到二门，后头忽然有人追了上来。
“沈姐姐！”
是周岚。
她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私印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“这是我的私印。”
周岚把印塞进沈青瓷手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日后若有用得着周家的地方，姐姐尽管拿这印来寻我。周家虽不显赫，但在灰道上，也还有点路子。”
沈青瓷捏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印章，心头微动。
这周岚，倒是个通透人。
刚才那一出，周夫人是想踩着她上位，没成想被她四两拨千斤地给化解了。这周岚眼尖，看出了她不是个软柿子，反手就把这台阶给递过来了。
“好。”
沈青瓷收了印，点点头，“那我便收下了。妹妹这份情，我记着。”
周岚嘿嘿一笑，脸上的那股子文弱气散了个干净，显出几分利落：“姐姐快回吧，这天冷着呢。我回了。”
看着周岚跑回去的背影，青黛忍不住咋舌：“我的妈呀，这周家姑娘，还真是个……妙人。”
沈青瓷把玩着手里的私印，目光微动。
“是啊，是个妙人。”
她将印章收入袖中，跨上了马车，“这图谱上的灰档里，也有能落子的好棋。”
马车辚辚驶出周府，车轮碾过地上的薄雪，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青黛搓着手，还在嘀咕：“不过小姐，您今儿个这招‘以茶换茶’是真绝。那周夫人当时那脸色，啧啧，跟吃了苍蝇似的。我看以后，她是不敢再在您面前拿腔拿调了。”
沈青瓷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养神。
“不敢？”
她轻笑一声，眼底划过一道冷光，“这京城的浑水里，谁还不敢踩两脚？等着吧，这茶会的风声传出去，想踩我的人，还多着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的车夫忽然一勒缰绳：“吁——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
青黛掀开车帘。
车夫指着前头路口，声音有些抖：“小姐，前头……那是宫里的路子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，顺着车夫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风雪里，一队宫装太监正押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，往刑部大牢的方向去。
那马车的帘子被风卷起一角，露出里头一张惨白的脸。
那张脸，沈青瓷认得。
正是前几日诗会上，那个坐在角落里、一直没说话的某家夫人。
那夫人此时正绝望地看着窗外，眼神恰好撞上了沈青瓷。
那眼神里，全是惊恐。
沈青瓷放下车帘，神色淡淡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轻声道，“这京城的风，果然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