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京城贵女圈里流传着一句话:“要想聚会不招恨,就得把沈家那位带上。”
这话听着怪,实则理儿挺简单。
这几日连着三场小聚,不管是赏画还是听曲,但凡有沈青瓷在的场子,她就跟个那庙里的泥菩萨似的,安安静静坐在角落,手里捧盏茶,半天憋不出个屁来。
可若是谁想在她面前显摆点什么,她也能顺嘴夸上两句,夸得还特实在,不显山不露水,让人听着舒坦。
一来二去,原本那些个对她存着点心思、想看庶女笑话的人,反倒觉得她是个“实诚人”。
“得嘞,今儿个这庙会,咱们还是请了沈姐姐。”
王芷一边对着镜子描眉,一边跟身边的丫鬟嘀咕,“有她在,好歹能显出我的新衣裳来。她那性子,就是个闷葫芦。”
这话传到沈青瓷耳朵里时,她正坐在去往庙会的马车上。
青黛气得直翻白眼:“这王芷嘴巴也太碎了!什么叫闷葫芦?小姐那是稳重!稳重懂不懂?”
“无妨。”
沈青瓷把手里的暖炉紧了紧,嘴角微扬,“她说我是闷葫芦,那就是对了。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
她要的就是让人觉着她是个没脾性、没棱角、只会读两首酸诗的清流闺秀。
……
城西的庙会今儿个热闹非凡。
满大街都是卖胭脂水粉、字画古玩的摊子,人挤人,那是真把肩膀都磨破了皮。
沈青瓷戴着个白狐毛的昭君套,只露出一双眼睛,走在人群里。
“沈姐姐,你看这个!”
周岚今儿个也来了,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,“这玩意儿以前我那院儿里都没有,稀罕得很。”
沈青瓷扫了一眼,温声道:“若是喜欢,便买下。不过是个玩物。”
她这态度,不咸不淡,既不扫周岚的面子,也不跟着一块儿疯。
就在这时,青黛忽然凑近了些,脚步慢了下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左后方那个穿青衫的,跟了咱们三条街了。”
沈青瓷脚步未停,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,只是手里把玩着那枚周岚给的私印,慢条斯理地问:“长什么样?”
“看着是个书生模样的随从,但这会儿庙会上哪来的书生?而且他那眼神,直勾勾的,跟把钩子似的。”
青黛咬着牙,“要不要让婆子们去把他截了?”
“截什么?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,眼神清亮,“别回头。记着,左眉上有颗痣,是不是?”
“哎?是……是有颗痣,在眉尾那儿。”
青黛一愣,心道小姐这后脑勺是长了眼吗?
“记住了就行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装作在摊子上挑拣一支发簪,余光却扫向远处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看着像个落魄书生,可那站姿却稳当得很,分明是个练家子。
“那是来探虚实的。”
沈青瓷放下发簪,低声道,“既然是来探,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。”
她转身,忽然对着周岚笑了,那笑容灿烂得让周岚都愣了一下。
“周妹妹,今儿个这风真大,咱们去那边吃碗热馄饨吧?我这腿都站酸了。”
周岚眨巴了两下眼,有些发懵。这沈姐姐平日里最讲究仪态,今儿个怎么还要吃路边摊了?
“啊?行啊!我也正饿着呢!”
两人也不挑地儿,直接在馄饨摊的长凳上坐了下来。沈青瓷也不嫌那碗筷脏,捧着碗就喝了两口,还跟周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“哪家铺子的布料软和”、“哪家的点心甜”。
远处的青衫人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皱,转身没入人群不见了。
……
回了府,天已经擦黑。
方妈妈早就候在门口,见沈青瓷回来,赶紧迎了上来。
“小姐,今儿个那青衫人的底细,我让人去摸了。”
方妈妈压低声音,“是二皇子那边府里的一个闲散幕僚,平日里专干些盯梢的活儿。看来……那边是动了心思了。”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摘下昭君套,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动了心思是好事。”
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“怕就怕他们没心思。如今这局,我若是表现得太精明,那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;若是装得蠢笨如猪,他们又看不上。”
她从妆奁里拿出那张“三色图”,在上面那个黑圈旁边,轻轻画了个勾。
“方妈妈,往后出门,青黛带着那两个身手好的婆子。若是再遇上这种盯梢的,别惊动,只管让他们看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目光沉静,“另外,外头要是有人问起我的家底,你就只管说:‘外祖家是清流,父亲宠爱继母,我不过是个守着分内事、爱喝两口茶的闲人罢了。’”
“闲人?”
方妈妈一愣,随即点头,“老奴明白了。这是要放迷雾,让他们觉着您没野心。”
“对。”
沈青瓷拿起那枚周岚给的私印,在灯下摩挲着,“没野心的人,才好用。没野心的刀,才不割手。”
……
当夜,二皇子府的一处偏院里。
那个青衫人正垂手立着,手里递着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“侯府嫡女沈青瓷,今日在庙会上言行举止颇为随性,与其母出身清流相仿,爱逛摊子,喜食民间小吃,对权势富贵似乎并无过多热衷。”
那青衫人顿了顿,又道:“属下盯了一路,她与周国舅家女儿交好,所言皆是些闺阁琐事,未见任何拉拢之意。”
上位坐着的,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幕僚。
他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,冷笑一声。
“果然是个女儿家,见识短浅。看来这李太傅抬举她,也不过是看在她那点才情上。”
他将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,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张纸。
“既无野心,又是侯府嫡女,倒是个不错的棋子。如今二殿下正缺个能在明面上走动的女眷。”
幕僚抬起头,看着青衫人:“去,把这消息递给那边。就说这沈家女,可笼来一用。”
“是。”
青衫人领命退下。
……
锦鲤院里,沈青瓷刚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方妈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外头的迷雾放出去了。估摸着这一两日,就能传到想听的人耳朵里。”
沈青瓷坐在床头,没急着睡。
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手里捏着那枚周岚给的私印,指腹在印面上轻轻摩挲。
“放迷雾,是为了钓鱼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鱼饵撒下去了,迟早得有东西来咬钩。”
方妈妈听着这话,心里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。
自家小姐这话说得轻巧,可里头那股子森森的寒意,却是怎么也散不去。
“那……若是鱼来了呢?”
方妈妈问。
沈青瓷翻身躺下,拉过被子盖住身子,只留下一句:
“鱼来了,那就得看是谁的网更结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