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门房老张头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。
从大清早到现在,那门槛差点没被送帖子的下人们给踏平了。平时求个侯府帖子比登天还难,今儿个倒好,那一摞摞洒金封套的请帖跟下雪似的往门房里堆。
“我去,这又是哪家的小子送来的?”
老张头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,一边手里忙活着登记,“这都第五十份了!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?”
送帖子的的小厮也不答话,只把名刺往桌上一拍:“王尚书府的,赏雪宴。请沈大小姐务必赏光。”
老张头一听,手都抖了一下。
王尚书府?
这沈大小姐什么时候攀上这根高枝了?
……
锦鲤院里,青黛正拿着个算盘,在那噼里啪啦地敲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哎呀我的妈呀,这手都要断了。”
青黛把算盘往桌上一扔,一脸的夸张,“小姐,您瞧瞧这一堆。崔家邀品琴,李家邀赏梅,连那平日里跟咱们连点头之交都没有的陈家,都递了帖子来。”
她指了指案头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帖子,“这哪是请客啊,这是要把咱们家门槛给拆了吧?”
沈青瓷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卷书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门槛拆了,那也是有人乐意拆。”
她翻过一页书,语气淡淡,“收着吧。来的都是客,别让人说侯府不懂规矩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撇撇嘴,刚要把那堆帖子收起来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。
“侯爷到——”
青黛手里的帖子差点没撒了一地。
沈青瓷也是一愣,随即放下书,站起身来。
这院子里,除了年节,平日里那是见不着沈镇北影子的。今儿个这是吹的哪门子风?
沈镇北背着手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穿着身宝蓝色的常服,脸上少见地带了点笑模样。那双眼睛往屋里一扫,目光落在那堆成小山的帖子上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嗯,看来外头的消息倒是不假。”
沈镇北背着手,在屋里转了两圈,颇有几分得意,“青瓷啊,你这‘才名’算是传出去了。这几日朝堂上,都有人跟我夸你有乃母之风。”
说到“乃母”二字,他眼底划过一丝不自然,但也只是一瞬。
沈青瓷垂着眸,神色恭顺:“父亲过誉。都是外祖家的情分,旁人给几分薄面罢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
沈镇北摆摆手,走过去拿起最上头那封王尚书府的帖子看了看,“这是王夫人递的?这可是份量足的。你娘若是还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有些感慨,“若是还在,看着你今时今日的模样,怕是也要高兴得合不拢嘴了。”
沈青瓷心里冷笑一声。
高兴?
怕是看着庶女有了出息,心里堵得慌吧。
不过面上,她还是做出副温顺样子,低声道:“女儿能有今日,全赖父亲教导。”
沈镇北听了这话,很是受用。他点了点头,又不痛不痒地嘱咐了两句“莫要骄傲”、“记得早睡”之类的话,便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自始至终,连杯茶都没喝。
“切,说什么‘乃母之风’。”
等沈镇北一走,青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小声嘀咕,“以前小姐您被继母罚抄书的时候,他怎么不来夸您有乃母之风?现在看您有用了,就跑来蹭热度。”
“慎言。”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父亲毕竟是父亲。这话传出去,又要说是我不孝了。”
她伸手,从那一堆帖子里随意抽了一封出来。
是王尚书府的。
“这王夫人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沈青瓷打开帖子,扫了两眼,“赏雪宴?我看是想把我架在火炉上烤。前儿个在茶会上没办成的事,这回又想换个法子。”
青黛凑过来:“那咱们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沈青瓷合上帖子,“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对方妈妈道:“去跟王夫人那边回话,就说父亲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,我需得在府里侍奉汤药。这赏雪宴,我顶多只能做个闲逛的宾客,这‘主持’或是‘助兴’的事儿,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。”
方妈妈一听,眼睛一亮:“小姐这招高。既卖了王夫人的面子,又把自己摘出来了。这‘孝女’的名头,还能再刷一刷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把帖子丢回那一堆里,“这种烫手山芋,谁爱接谁接。”
……
夜深了,风雪更大。
方妈妈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,神色有些凝重。
“小姐。”
她关上门,从怀里掏出一个没封口的信封,“这是刚才个卖花的婆子硬塞进来的。那人看着眼生,腿脚却利索,转眼就没影了。”
沈青瓷接过信封,抽出来一看。
里头只有一张洒金笺,上面没写字,只印着一枚棋子的印记。
那是枚黑玉雕的棋印,纹路深邃,透着股子冷意。
“这……”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,头皮发麻,“这看着怪渗人的。该不会是哪来的歹人吧?”
沈青瓷捏着那张纸,指腹在棋印上轻轻摩挲。
“歹人?”
她轻笑一声,“这可是贵客。”
“这棋印的形制,是宫里御用的东西。能在京城用这个的,除了那几位主子,便是跟在那几位主子身边走得近的人。”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白一片。
“没署名,没日期。这是要跟我下盲棋呢。”
沈青瓷眼神微冷,“这盘棋,是想试探我到底是哪头的人。”
她将那信封压在案头最底层的账册底下。
“小姐,这……要回吗?”
青黛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回什么?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的雪正下得紧,风呜呜地吹着,像是谁在低泣。
“这帖子递得不明不白。若是回了,那就是接了招;若是不回,便是给了软钉子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那一堆还没收起来的帖子,目光沉静。
“这京城的水,现在是越来越浑了。谁都想拉个盟友,谁都想安个钉子。”
她走回桌案前,将那枚黑玉棋印的信封压得平平整整,随手拿过一本《诗经》盖在上面。
“不回。”
她声音极轻,却落地有声,“让它悬着。”
青黛一愣:“悬着?”
“对,悬着。”
沈青瓷坐下来,重新拿起那卷书,“递帖的人既然没署名,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底细。既然连底细都不敢亮,那就是心里有鬼,或者还在试探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既然是试探,那就让他试探去。我不动,急的就是他们。”
“我不接招,这主动权就在我手里。哪有猎人追着猎物跑的道理?”
青黛听着,虽然不大懂这些弯弯绕绕,但看着自家小姐那稳如泰山的模样,心里头那点慌乱也就散了。
“行,那就听小姐的。让他悬着!”
青黛把那堆帖子一股脑地抱起来,“奴婢这就把这些个烫手山芋都收进库里去。明儿个谁问,就说小姐歇下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她忙活的背影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漆黑的夜色里。
“太子那边有太傅顶着,这大皇子是个莽夫,三皇子还小……”
她低声自语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,“这黑玉棋印,八成是那位的人。”
二皇子。
那个前一世把侯府推向深渊,让她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主儿。
这一世,她倒要看看,是谁玩死谁。
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,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。
“青黛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明儿个把那几箱子帖子理理。除了李太傅和王尚书家的,其他的……”
沈青瓷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其他的,就说我病了,这一冬都不出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