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国公府的夜宴，排场那是真大。
满院子的灯笼挂得跟不要钱似的，照得那假山池子都透着股子金粉气。厅里头，丝竹声靡靡，一群贵女贵妇推杯换盏，热闹得跟唱戏台子似的。
沈青瓷坐在靠窗的角落里，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，里头装的是温热的果子露。
“哎，沈姐姐，你怎的不喝两口？”
王芷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的织金褙子，脸上妆容精致，正端着酒杯凑过来，“这可是国公府藏了十年的花雕，平日里想喝都喝不着呢。”
“姐姐盛情。”
沈青瓷微微一笑，把那杯子放下，“只是父亲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，我回去还得侍疾，若是带了酒气，怕是不妥。”
王芷撇了撇嘴，一脸没趣：“你这人，就是太闷。这大好的宴席，非得提那些个丧气事。”
说完，她一转身，又去寻那一帮子正在行酒令的贵女去了。
沈青瓷看着她的背影，眼底划过一丝淡漠。
闷？
闷点好。闷了，才没人来寻晦气。
正想着，外头忽然起了阵风，吹得那厚重的棉帘子扑棱棱直响。
沈青瓷觉得有些闷，便起身对着青黛使了个眼色，两人悄悄退到了回廊上。
回廊外头是几株残败的芭蕉，借着那昏黄的灯笼光，能看见地上斑驳的影子。
“小姐，您冷不冷？”
青黛把手里捧着的手炉递过去，“这外头风硬，咱们回去吧？”
“无妨，透透气就回。”
沈青瓷接过手炉，正欲转身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轻不重，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沈大小姐，好兴致。”
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。
沈青瓷猛地回头。
只见回廊的另一头，立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。这人看着四十上下，面皮白净，留着两撇小胡子，看着像个教书先生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透着股子精明的算计。
青黛吓了一跳，赶紧挡在沈青瓷面前：“你是谁？这是内院女眷的回廊，你怎的闯进来了？”
“去，别咋咋呼呼的。”
那男人笑了笑，也不恼，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，轻轻敲打着掌心，“我是安国公的座上宾，赵供奉。今儿个见大小姐一人独坐，特来讨杯茶喝。”
赵供奉。
沈青瓷心头一动。
这名字她听过，二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，平日里挂个“供奉”的虚职，干的却是替主子拉拢人的营生。
“赵大人说笑了。”
沈青瓷退后半步，神色淡淡，“妾身一介闺阁女子，哪里敢跟大人讨茶。大人若是渴了，前头正厅自有好茶。”
“哎，那边的茶太俗，入不了口。”
赵供奉往前走了两步，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青瓷，“倒是大小姐这杯茶，我想尝尝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忽然一转，落在旁边石桌上摆着的一盘残棋上。
那棋盘是安国公平日里摆着玩的，也没人动。
“听闻沈大小姐也通棋？”
赵供奉走到石桌旁，拿起一枚黑子，在指间转了转，“我家主子最爱棋。常说，这棋如用人，落子要早，若是晚了，好地盘都被旁人占去了。”
这话里话外，全是威胁。
那“主子”二字，咬得极重。
沈青瓷看了一眼那枚黑子，嘴角微扬。
“大人这话，妾身不敢苟同。”
她轻声道，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棋是要早落，可也要落对了地方。若是落错了，那就是个死子。满盘皆输，连累的是下棋的人。”
赵供奉捏着棋子的手一顿。
他没想到，这看着温吞水似的小姑娘，嘴皮子竟这般利索。
“大小姐是个明白人。”
赵供奉收起那副笑模样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家主子惜才。若是大小姐肯略通声气，日后……自有照应。这京城的天，说变就变，多把伞总没坏处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了。
青黛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，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。
沈青瓷却只是垂下眸子，看着手里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小手炉。
“赵大人抬爱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清澈，“只是妾身实在愚钝。父亲身子不好，妾身这几年的心思，都在侍奉父亲、操持家宅上。这外头的事……妾身不懂，也不敢妄论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软了几分，却透着股子坚定，“至于那把伞……侯府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，可遮风挡雨的檐角还是有的。就不劳大人费心了。”
赵供奉脸色一沉。
这那是愚钝？这分明是油盐不进！
他还要再说什么，沈青瓷却忽然举起了手里的杯子，对着他遥遥一敬。
“大人，这杯茶，妾身敬您。”
她唇角微勾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，“听闻大人的主子，是位胸有四海的贵人？这等人物，妾身只敢远观，不敢近攀。”
赵供奉一听这话，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又上来了。
他冷笑一声：“自然。殿下胸襟，岂是旁人能比的？”
“殿下”二字刚出口，他猛地收住了声。
坏了。
多嘴了。
赵供奉脸色变了变，看着沈青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丫头，是在套他的话？
“多谢大人赐教。”
沈青瓷放杯子，福了福身，“夜深风凉，大人早些回席吧。妾身告退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便走，步子迈得极稳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青黛赶紧跟上，出了回廊，才敢喘口大气。
……
回了宴席上，沈青瓷重新坐回那个角落。
没过多久，便见着赵供奉从回廊那边回来了。他脸色不大好看，看了沈青瓷一眼，也没再过来，只匆匆跟安国公告了辞，便走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那姓赵的，是二皇子的人吧？”
“是。”
沈青瓷拿起筷子，夹了块凉拌笋片放进嘴里，嚼得细细的，“那个‘殿下’，除了二殿下，也没别人了。”
“那……他要拉拢您？”
青黛瞪大了眼，“那咱们咋办？”
“拉拢？”
沈青瓷咽下那口笋片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“他这哪是拉拢，分明是逼投诚。二殿下这人，性子太急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头那漆黑的夜色，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急着用人，也急着把人往绝路上逼。这种人，若是真投了，怕是还没等到那天，就被他当成弃子给扔了。”
“那您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？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，“刚才我是告诉他，我沈青瓷，不是个能随便捏把的泥人。这棋，他二殿下想下，还得看看这棋盘稳不稳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看着那满堂的灯火。
“记着，今儿个这赵供奉，若是再来，先报我。”
“知道了，小姐。”
青黛点了点头，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淡定的模样，心里头那点子慌乱也慢慢散了。
宴席散的时候，外头的雪已经停了。
沈青瓷上了马车，车轮子碾过地上的积雪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她靠在车壁上，手里把玩着那枚周岚给的私印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明儿个让人去打听打听，这赵供奉最近还跟哪家走得近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，眸子里一片清明，“知己知彼，这棋才下得有意思。”
“得嘞！奴婢明儿一早就去办！”
青黛应了一声，随即又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那小姐，咱们这是算是……拒绝了？”
沈青瓷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车窗外那飞快掠过的街景。
拒绝？
不。
这不过是把那颗黑棋子，又给扔回了棋盘上。
至于这棋盘怎么动，那是她的事。
“回府。”
她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，“这风雪夜里，还是自个儿家的床铺睡得踏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