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正堂里，地龙烧得极旺，可沈青瓷却觉得这屋里头的气氛，比外头的雪地还要冷几分。
为啥？
因为坐在下首那位崔国公府的管家娘子，嘴里虽然是笑着，可那双眼睛里吐出来的话，却是要把她给“吞”了。
“沈大小姐，您别嫌我这老婆子话多。”
那管家娘子手里捧着个茶盏，一脸的热络，“我家国公夫人昨儿个还念叨呢，说咱们家翎丫头平日里跟您最是要好。这一来二去的，也就瞧出您是个通透人。府里头的公子，今年刚满十八，尚未娶亲。您二位，那才叫真正的年貌相当，门当户对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的青黛手一抖，刚递过去的糕点差点没撒了。
我的妈呀。
这是明晃晃的提亲来了？
崔国公府，那可是京里的实权世家。若是换个旁人，怕是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。
可青黛看了一眼自家小姐，却见沈青瓷面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。
“承国公夫人和崔夫人错爱了。”
沈青瓷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声音温温润润的，“翎妹妹确是个招人疼的。只是这亲事……妾身实在是惶恐。”
她放下茶盏，目光真诚地看着那管家娘子：“不瞒您说，父亲近年来身子骨不大爽利。前阵子姐姐……出了那档子事，府里头一堆烂摊子，全是父亲一个人撑着。我这刚接手中馈，实在是舍不得离了父亲去。”
说着，她眼眶微微一红，那副模样，看着就跟真的似的。
“我想着，趁这几年，多在父亲膝下尽尽孝。若是早早嫁了，留父亲一人在府里孤清，我这心里……实在是过意不去。”
管家娘子一愣。
这理由，绝了。
孝道大如天。谁要是敢拦着人家尽孝，那便是大不敬。
“这……”
管家娘子脸上的笑有些僵，“大小姐这片孝心，倒是让人佩服。只是这好姻缘……”
“姻缘这事，也是看缘分。”
沈青瓷截断了她的话头，转头从青黛手里接过个锦盒，“我也知翎妹妹最喜那些个精细物件。这是我自己绣的个荷包，虽不值钱，却是个心意。劳烦您带去给翎妹妹，就说我记着咱们的情分，必不叫她受委屈。”
这锦盒一递，那是把面子给足了。
既拒了亲事，又送了礼，还没让崔家下不来台。
管家娘子把那锦盒接在手里，掂了掂，脸上的笑才算是重新堆了起来。
“大小姐是个明白人。既然如此，那我便回去如实回禀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福了福身，“大小姐这份孝心，咱们夫人定然也是能体谅的。”
“妈妈慢走。”
沈青瓷起身，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正堂。
……
等人一走，青黛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“我的个乖乖，吓死奴婢了。”
青黛拍了拍胸口，“这崔家也是，怎么早不来晚不来，偏这时候来凑热闹？小姐，您就这么拒了，那崔家能乐意？”
“拒了才好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往回走，“崔家若是真有意，那也是看中了我如今掌家的名声，想结个盟。可如今这局势，二皇子那边正盯着，我若真跟崔家结了亲，那就是把自己往那浑水里推。”
“那……您拿侯爷当挡箭牌，侯爷若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他？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，眼神凉凉的，“他知道了，只会高兴。”
……
果然。
不出半个时辰，这消息就传到了沈镇北的耳朵里。
书房里，沈镇北正靠在软榻上，听着下人回话。
“老爷，大小姐跟崔家的人说了，说是……说是您身子弱，她得留着侍奉您，这几年不议亲。”
沈镇北一听，那两条眉毛都舒展开了。
“是吗？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，“这丫头，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响的，心里倒是有我这个爹。”
他抿了口茶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这孝心，倒是难得。现在的年轻娃娃，哪还有几个心里装着老子的？”
旁边的幕僚听了，也跟着附和：“侯爷说的极是。大小姐这‘孝女’的名声，怕是要在京城再传一波了。”
沈镇北一摆手，大度道：“既然她有这份心，那就随她去吧。崔家那边，若是再来问，就说我不舍得女儿远嫁。”
他这虚荣心一上来，那是连这亲事的拒法，都觉得顺眼了不少。
……
锦鲤院里，方妈妈正对着那封回帖做着最后的检查。
“小姐，这帖子递出去，外头怕是要传疯了。”
方妈妈把帖子封好，递给青黛，“这‘孝女’的名头一响，往后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联姻，怕是都要掂量掂量了。谁敢跟个孝女抢爹？”
沈青瓷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把玩着那把象牙梳。
“名声这东西，有时候比刀子还好用。”
她放下梳子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，“父亲这张牌，用好了，能挡不少风雨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方妈妈走到她身边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小姐，这拒亲的消息若是传到那位……二殿下的耳朵里，怕是又要生出别的事端。”
沈青瓷转过头，看着方妈妈。
“生什么事端？”
她轻笑一声，眼神里透着股子冷意，“二殿下拉拢我，为的是什么？不就是为了我这侯府嫡女的身份，还有这张‘清流’的脸面吗？”
“我不嫁人，依旧是在这京城里的‘闲人’。这闲人，才好办事，才好替他周旋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“他若是聪明人，就该知道，我这‘不嫁’，反倒是给他腾了地儿。”
“且看着吧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那阴沉沉的天，“这联姻拒了，他那边的人，怕是更得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青黛便跑了进来。
“小姐，小姐！”
她手里捏着张小纸条，气喘吁吁的，“外头……外头有人递了话来。说是……‘那棋局，还缺个执子的人’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纸条，扫了一眼。
那上面，依旧是一枚黑玉棋印。
“看。”
她将纸条递给方妈妈，唇角微扬，“这不就来了吗？”
方妈妈看着那枚棋印，眉头皱了皱：“这二殿下的人，还真是……不死心啊。”
“不死心才好。”
沈青瓷转身，坐回桌案前，提起笔，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圈。
“这局棋，总得有人下。既然他们想拉我入局，那我便做个‘听话’的棋子，看看能不能……反噬了这执棋的人。”
她搁下笔，对着青黛吩咐道：“去，把那几匹前儿个刚送来的云锦找出来。挑两匹颜色素净的，给赵供奉家里送去。”
“就说是……谢他前儿个的‘指点’。”
青黛一愣，随即眼睛一亮：“得嘞！奴婢这就去办！”
看着青黛跑出去的背影，沈青瓷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幽深。
这京城的风，到底是越刮越大了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盏，刚想喝，却发现那茶早已凉透。
“方妈妈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窗户关上吧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，看着那就要关上的窗缝，“这风，吹得人头疼。”
窗户合上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把那一院子的寒风，都挡在了外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