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妈妈进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头是一盏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。
可她那脚步,却比平日里急了几分,连那一向稳当的神色里,都透着股子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把姜茶搁在桌上,也没退下,反倒上前一步,压低了嗓门,“外头……来生面孔了。”
沈青瓷正拿着本书在翻,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,也没抬头,只淡淡问了句:“怎么个生法?”
“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,穿着半旧的缎面袄子,看着像是个有些年头的老人儿。她说自个儿是以前账房吴老爹的远房亲戚,来讨个喜钱的。”
方妈妈皱着眉,“我瞧着那眉眼脚步,不像是乡下人,倒像是哪府里出来的资深仆妇。最要紧的是,她在门房里跟老张头套话,问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问大小姐从前可是个闷葫芦,怎么这一两年嘴皮子这么利索了,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啪。”
沈青瓷合上了手里的书。
她抬起头,那双眸子在烛火下映得极亮,透着股子冷意。
“这哪是来讨喜钱的,这是来查命的。”
青黛正蹲在地上收拾炭盆,一听这话,手里的铜钳子“当啷”一声撞在盆沿上,吓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我的妈呀,查命?这……这是要干啥?难道他们怀疑小姐您……”
她没敢把“被鬼上身”或者“换了芯”这种话说出口,但那脸上的惊恐已经写满了。
沈青瓷看了她一眼,神色未变。
“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她端起那盏姜茶,抿了一口,“我若是他们,见着一个从前只会低眉顺眼抄书、如今却能掌家立威、周旋权贵的女子,也会疑心。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,可像这样突然‘开了窍’的,太少。”
这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,二皇子那边,或者别的什么势力,就会一直盯着她,像只闻着血味儿的狼,直到把她这层皮给扒下来,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魂。
“那咋办?”
青黛急得直搓手,“总不能真让他们查吧?要是查出来……”
“查?”
沈青瓷冷笑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查什么?查我死过一回?查我前生被人害死?他们查不出的。”
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刮着,把那窗棂吹得直响。
“既然他们想知道,那就告诉他们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方妈妈,“去,放出风声。就说我去岁那场大病,昏睡了三日,险些没挺过来。后来醒了,便说是梦见了老祖母,在梦里头受了点化。”
“病中开窍,祖母托梦。”
方妈妈眼睛一亮,“这招高。老夫人那是诰命夫人,又是出了名的慈眉善目。这一说,既占了‘孝’字,又占了‘灵’字,谁敢质疑?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沈青瓷走回桌边,指尖沾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还得把外祖家扯进来。去跟吴账房透个底,让他在外头那些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面前,多念叨几句。”
“念叨啥?”
青黛凑过来问。
“就念叨:‘大小姐这能耐,那是外祖家派人悄悄调教的。毕竟是沈家的血脉,外祖家哪能真看着不管?只是这事做得隐秘,不好明着张扬罢了。’”
沈青瓷语气淡淡,“这样一来,我这‘突变’便有了合理的出处。外祖家是清流书香门第,教出个精明的孙女,那是理所应当。”
方妈妈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:“得嘞,这理由既体面又稳妥。那些个查底的,听了这话,保准挑不出半点毛病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挥了挥手,“记着,话要传得像是‘不得不说的秘密’,别让人觉着是故意放出去的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出了屋子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侯府门房里。
那个昨天才来的“远房亲戚”婆子,正坐在长凳上,手里捧着杯热茶,眼睛却贼溜溜地往里头瞟。
“哎,老张头。”
那婆子故作随意地问道,“你们这大小姐,我是看着她长大的,以前那可是个见人就羞红了脸的闷葫芦。怎么这一晃眼,竟变得这般厉害了?连我都差点认不得了。”
老张头正低头拨弄着算盘,听见这话,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:“嘘,小声点。这事儿谁敢乱说?”
他往四周看了看,神神秘秘地凑过去:“你是不知道,去岁大小姐那场病,差点就没了。后来醒了,说是老夫人给托了梦。这一梦醒来,嘿,整个人就通透了。要不咋说人家命好呢,那是老夫人在天上保佑着呢。”
那婆子眼珠子一转,手一抖,茶水洒出来几滴:“托梦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老张头笃定地点点头,“而且我听说了,那是外祖家暗地里派了人来调教。人家那是什么家世?书香门第!教出来的闺女,哪能差了?你以为是以前那种受人欺负的主儿?”
那婆子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,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说呢,怎么突然就像个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,又闲扯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了。
……
出了侯府,那婆子没走远,直接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巷子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她走到车窗前,低声回话:“爷,问出来了。说是病中得了老夫人托梦,开了窍。还有,外祖家暗中请了人调教,说是把那一肚子的学问都传了给大小姐。”
车里静了片刻。
赵供奉的声音传了出来,带着几分恍然:“原来如此……我就说嘛,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庶女,哪来那么大的魄力。既是外祖家插了手,倒也解释得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道:“那托梦一事呢?”
“门房的老张头说得那是信誓旦旦,府里上下也都这般传。这……应当不是假的。毕竟老夫人疼爱孙女,这也是有的。”
“嗯。”
赵供奉沉吟片刻,“这倒是个合理的说法。看来这沈大小姐,确是有了机缘,并非什么妖邪作祟。既如此,那便好办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。你先下去吧。”
那婆子应声退下。
马车里,赵供奉捻着下巴上的胡须,轻笑了一声。
“病愈开窍,外祖调教。难怪,难怪。”
若是如此,这沈青瓷便不是个不可控的异类,而是一个值得拉拢的“潜力股”了。
……
锦鲤院里,沈青瓷正对着镜子梳妆。
青黛跑进来,一脸的兴奋:“小姐,成了!方妈妈说,那婆子听完就走了,估摸着是信了。”
沈青瓷放下梳子,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。
“信了才好。”
她拿起一支珠钗,比划了两下,“这世上的事儿,就怕人们不信。只要信了,哪怕是假的,也会当成真的来敬着。”
“不过小姐……”
青黛忽然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,“您说那‘病中开窍’,我听着都觉得真真的。您以前确实是病了一场,后来就好了。这……不是真的吧?”
沈青瓷闻言,转过头看着她,眼中划过一丝笑意。
“你说呢?”
青黛被她这一眼看懵了,抓着帕子想了半天,最后嘟囔道:“我觉着……也是。不然哪能变得这么厉害?”
沈青瓷起身,理了理衣摆,走到外间。
“既然连你都信了,那外头的人,就更没理由不信了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将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合上,随手扔进抽屉里。
“行了,去把那两匹云锦包好。今儿个若是那个赵供奉再来,或者派人来,便说是给他的回礼。”
沈青瓷拿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“这迷雾既然放出去了,那就得让他们彻底看不清路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初冬的枯枝上。
“接下来,该让他们觉得,我这‘棋子’,是真的想找个好主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