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周岚又来侯府串门了。
她这人是个急性子,心里藏不住事,刚一进屋,连茶都没顾上喝,就拉着沈青瓷的手问道:“青瓷姐姐,外头都传疯了,说你……说你是有神灵点化?”
沈青瓷正在绣架前挑着丝线,闻言手下的动作一顿,抬头疑惑地看向她:“什么神灵?”
“就是……”
周岚刚要开口,旁边一直低头收拾绣花架子的青黛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唉……”
这一声叹气,那是真叫一个怨念。
周岚是个顺毛驴,一听这动静,立马转头看向青黛:“青黛姐姐,你这是咋了?叹什么气啊?”
青黛看了一眼自家小姐,见沈青瓷没阻拦,便放下手里的东西,抹了抹眼角,压低了声音:“周小姐,这事儿……本来小姐不让我乱说的。可既然您问了,我也实在是心里憋得慌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还带着点颤音:“您是不知道,去岁那场病,小姐烧得那叫一个吓人。连着三日人事不省,太医都让准备后事了。谁成想,第三天夜里,小姐突然就醒了……”
“醒了?”
周岚瞪大了眼。
“是啊,醒了。”
青黛一脸的后怕与庆幸,“小姐醒来说是梦见老夫人了。老夫人那是多疼小姐啊,在梦里头给小姐讲了好多好多的道理,还把小姐那窍……给通开了。”
说到这,她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脑门,“自打那以后,小姐这脑子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,以前那些个不懂的、想不透的,全通了。外头那些个流言蜚语,说小姐突然变了个人,其实……哪是变了人,这是老夫人在天上保佑着呢。”
周岚听得一愣一愣的,眼眶都红了: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。怪不得姐姐这诗才、这管家手段,一下就冒出来了。我就说嘛,姐姐是个有福气的人,定是有老祖宗护着。”
“嘘,这话可别往外说。”
青黛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小姐不让我们说,怕被别人说是装神弄鬼。”
“懂,懂!”
周岚连连点头,“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娘,让她也去给老夫人烧柱香。这哪是装神弄鬼,这是孝心感动天地!”
……
周岚前脚刚走,后脚这“老夫人托梦点化孝女”的故事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顺着周家那条线,飞快地传遍了了大半个京城贵女圈。
对于这些个深闺里的女人来说,“才华横溢”可能让人嫉妒,但“祖宗保佑、孝感动天”这八个字,那就只能让人羡慕或者敬畏了。
到了下午,锦鲤院里。
沈青瓷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张三色图。
“方妈妈,外头的风声如何了?”
方妈妈正拿着个暖手炉在旁边候着,闻言笑道:“稳了。如今满大街都在说大小姐是‘病愈开窍,老夫人显灵’。就连王家那边,听下人说,王夫人今儿个都去庙里布施了,说是给大小姐祈福。”
“王夫人?”
沈青瓷眉头一挑,手里的朱笔在“王家”那个红圈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看来,太子那边是信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方妈妈点点头,“不仅如此,吴账房那边也递了话进来。说是最近好几个生面孔都不在府门口转悠了。只有一个,看着像是二皇子府上的,还在那候着,不过也就是闲聊,没再深挖什么‘换人’的事儿了。”
沈青瓷闻言,放下朱笔。
“信了就好。”
她端起茶盏,指尖摩挲着杯沿,“这世上的事儿,就怕人疑。疑心生暗鬼,那才是最要命的。如今这‘迷雾’一放,他们只当我是运气好、有祖宗保佑,自然就把我当个正常人看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方妈妈忽然想起什么,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正在门口捧着针线盒子的青黛,“小姐,您瞧青黛那丫头,刚才跟周小姐说得那一套一套的,我都差点信了。这……是不是演得太真了点?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青黛。
那丫头正低着头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“托梦”、“点化”的词儿,脸上那副虔诚的样儿,完全不像是装的。
“演得真才好。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,“若是连身边人都信了,外头的人还有何可疑?她这是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,正好,日后有人问她,她说出来才更像个真的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吴账房提着个布包,站在院门口,没敢进来,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“大小姐,小的来报账。”
沈青瓷眼神一动,对方妈妈点了点头。
方妈妈走出去,把吴账房领到了回廊角落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吴账房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压低声音道:“大小姐,小的今儿个在绸缎庄,碰见个想买‘安神香’的。那人说话带着京腔,可手上有茧,像是练家子。他旁敲侧击地问小的,说‘沈大小姐这病,是不是还得靠外祖家的药方子?”
“外祖家的药方?”
沈青瓷在屋里听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是二皇子党还不死心,想来再探探“外祖调教”这个底的虚实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方妈妈在回廊外问。
“小的哪敢乱说啊。”
吴账房嘿嘿一笑,一脸的精明,“小的就跟他说:‘那是自然,外祖家那可是书香世家,对大小姐那是掏心窝子的教。大小姐那病,也是外祖家请了名医才调养好的。这不,如今这管家理财的本事,也是那一脉传下来的。’”
“好。”
方妈妈点了点头,“回去吧,赏你半个月的例钱。”
“谢大小姐!谢妈妈!”
吴账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沈青瓷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重新拿起了朱笔。
她在纸上那几个原本还模糊不清的名字后面,一一打上了勾。
“查得紧的,便是心里虚的。这二皇子党,如今算是彻底放心了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“既已放心,那便该把我想当个‘闲人’的信号,给他们递过去了。”
正想着,青黛忽然捧着针线盒子跑了进来。
“小姐,小姐!”
她一脸的兴奋,“刚才周家又派人来送信了,说周夫人听了那事,直夸您是个有福气、有孝心的,还说下回赏梅宴,定要给您留个好座儿。”
沈青瓷看着青黛那副真心实意替她高兴的模样,眼里的笑意淡了下来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以后这种话,多说点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记着,这‘病愈开窍’四个字,以后就是你的口头禅。谁要问起我以前的事,你就照着这话说。”
“知道啦小姐。”
青黛用力点了点头,“奴婢肯定说得比真的还真!”
沈青瓷转过身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梧桐树上。
“信得越真,才越不能露破绽。”
她低声喃了一句,随后对着方妈妈道:“去,把那两匹云锦包好。明儿个,亲自送到赵供奉府上去。”
“就说……”
沈青瓷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就说,多谢赵大人那日的‘指点’,让我这做晚辈的,心里头透亮了不少。”
方妈妈一愣,随即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。
这是要借着送礼,把那“顺从”的台阶,给二皇子党递过去了。
“得嘞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见沈青瓷正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支朱笔,在那张三色图上,将那原本代表危险的黑点,轻轻地,画成了一个圈。
这一笔落下,便是圈地为牢,把这京城的暗流,都锁在了她的局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