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刚坐回席上,还没来得及把那盏凉透的茶倒掉,就被几双眼睛给死死盯住了。
王芷最先按捺不住,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,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麻花。她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了声音,那调子里带着股子酸味儿,跟醋坛子翻了似的。
“哎哟喂,我的沈姐姐,殿下那是跟你说什么了?”
王芷撇了撇嘴,“我瞧着殿下把你叫出去,这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。这外头的雪都要把人埋了,殿下也不怕冻着你这‘可造之材’。”
旁边的崔翎倒是没她这么咋呼,只是那眼神也在沈青瓷身上转了两圈,若有所思:“是啊,沈姐姐。今儿个这宴席,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殿下这般……可是有些过了。”
沈青瓷听了这话,只觉得好笑。
这还没怎么样呢,这就叫“过了”?
她神色如常,伸手理了理袖口,那枚墨色的小印正贴着手腕,凉意沁人。
“不过是被问了句家常。”
沈青瓷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,“殿下听闻侯府近来得了一幅好字,便以此为由,考校了我几句。我是生怕答错了,丢了太傅的脸面,这才多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就这?”
王芷显然不信,那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,“问个字能问到那老梅树底下去?沈姐姐,你当我们是瞎子呢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,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难不成殿下还能跟我这小女娃议论朝政?王妹妹若是好奇,下回见了殿下,自个儿去问便是。”
这一句话,把王芷堵得哑口无言。
去问?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啊。
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周岚忽然凑了过来,一脸的单纯:“沈姐姐,我瞧着殿下今儿个气色不错。既是对你笑,那肯定没坏事儿。管别人怎么说呢,咱们自个儿心里有底就行。”
沈青瓷看了周岚一眼,心里微微一暖。
这丫头,虽看着咋咋呼呼,心眼倒是实诚。
“嗯,还是周妹妹懂事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刚想再说两句,忽然觉着四周静了静。
她一抬眼,只见大殿正中的高台上,萧景琰忽然站了起来。
宴席已至尾声,殿内的丝竹声渐渐歇了。
萧景琰手里执着一盏白玉酒杯,目光并未落在百官身上,而是穿过那一层层缭绕的烟火气,直直地落在了女眷席这边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沈青瓷身上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沉稳,在大殿里回荡,“今夜风雪虽寒,但这殿内却是暖意融融。孤敬诸位一杯。”
说着,他举杯向下一敬。
可就在众人纷纷起身回礼的时候,他却并未将杯中酒饮下,而是手腕一转,那酒盏的沿口,竟是微微向着沈青瓷所在的方位,遥遥一抬。
这一动作,极轻,极快。
但在场的,都是些什么人?
那都是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,哪怕是那还没出阁的贵女们,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儿?
“嘶——”
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紧接着,便是此起彼伏的低语声。
“我的妈呀,殿下这是……”
“这也太明显了吧?那是沈家的丫头啊!”
“这侯府什么时候烧了高香了?竟让殿下这般另眼相看?”
那些个酸话、嫉妒话、惊恐话,像是开了闸的水,哗啦啦地往外冒。
沈青瓷坐在席上,只觉着后背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。
她知道,这是萧景琰在给她撑腰。
也是给她“造势”。
她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站起身来。
那一身月白色的礼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,她双手举着面前的酒盏,神色端庄,不卑不亢地对着高台方向,遥遥一拜。
“谢殿下赐酒。”
她声音清亮,不见半点慌乱。
这一敬一还,便是把那“太子青眼”四个字,实打实地扣在了脑门上。
……
宴散的时候,已经是丑时了。
沈青瓷上了侯府的马车,刚一掀开帘子,就被里头的一股子暖意给裹住了。
青黛早已在车里候着了,见她上来,赶紧把小手炉塞进她手里。
“我的小姐哎,您今儿个可是出尽了风头!”
青黛一脸的兴奋,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,“奴婢刚才听那前头几个管家婆子嚼舌根,说这满京城的贵女,还没哪个能得殿下这般‘遥敬’的。这回回去,怕是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!”
沈青瓷靠在软垫上,把玩着手里的暖炉,神色却有些淡。
“踩烂了才好。”
她看着车窗外头那黑漆漆的夜色,低声道,“这京城里的风浪太大,若是没个名头护着,咱们才真容易被那浪头给拍死。”
“啊?”
青黛有些懵,“小姐,您不是说咱们不惹事吗?这……这都跟东宫扯上关系了,还不叫惹事?”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
“你记着,这世上的事儿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她伸出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墨色的小印,“殿下今夜那句‘慢慢来’,既是棋,也是局。他是在告诉我,这盘棋,他愿陪我慢慢下。”
前世他是那把高高在上的刀,这一世,他却成了那个愿意给棋盘铺路的人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以后就是太子爷的人了?”
青黛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不是太子爷的人。”
沈青瓷闭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是盟友。”
马车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……
回到锦鲤院,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沈青瓷坐在书案前,将那张“三色图”拿了出来。
她提起笔,在原本还空着的“红档”那一栏里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东宫”二字,又在后头画了个圈,标了个“一”。
这便是第一顺位了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把图收好,对着外间唤了一声。
方妈妈正端着洗脚水进来,听小姐叫她,忙道:“小姐有何吩咐?”
“往后这红档的事儿,多上心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屏风后去更衣,“尤其是那几位平日里跟东宫走得近的臣子家,多走动走动。但也别太勤,别让人觉着咱们是攀附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又忍不住感叹,“小姐这一步,算是走稳了。今儿个宴上那一出,奴婢听人说,那二皇子党的人脸都黑了。”
沈青瓷脱下外裳,随手搭在架上。
“黑了好。”
她轻笑一声,“黑了,才说明他们怕了。他们越怕,这侯府的门槛,才越稳当。”
青黛在一旁帮着卸妆,一边嘀咕道:“哎哟,全京城都要说小姐和殿下好了,这下可怎么得了……”
沈青瓷听着,没回话。
她只是垂下眼眸,指腹再次划过那枚被她放在妆奁最上层的“静水”小印。
那墨色的石头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这一夜,风雪未歇。
可这侯府里的局,却是彻底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