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前的台阶长且宽,汉白玉铺就的阶面被积雪盖了大半,只剩下中间一条被扫出来的道儿,在灯火下泛着冷光。
宴席散了,百官和命妇们像是一群归巢的鸟,熙熙攘攘地往宫门方向涌。
沈青瓷走在人群后头,步子迈得不快也不慢。
“姐姐,等等我。”
周岚从后头追了上来,一把挽住沈青瓷的胳膊,那双眼睛兴奋得发亮,“今儿个可真是……我都替你紧张。那王尚书夫人刚才出门的时候,脸都绿了,我看她是气着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伸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:“她气她的,咱们走咱们的。这风口上,少说话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周岚吐了吐舌头,压低声音,“不过姐姐,今儿个这事儿……殿下那样做,分明就是给你撑腰啊。这下回去了,侯府那边……”
“到了府里再说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身后那巍峨的大殿看去。
萧景琰就站在含元殿最高的那层台阶上。
他没动,身后的太监宫娥们离得老远,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,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,猎猎作响。
沈青瓷停下脚步,转过身,隔着那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飞舞的雪花,对着高处遥遥一福。
“臣女告退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风雪里传得却远。
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审视,反而透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温和。
他微微抬手,做了一个“虚扶”的动作。
“沈小姐慢走。”
他的声音醇厚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“雪深路滑,回去了好生休养。”
这一句“慢走”,这一句“好生休养”,在这肃杀的皇宫里,那是极少见的温情。
周围的命妇们听得真切,一个个眼神都变了变。
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也有人把头埋得低低的,生怕被这视线扫到。
沈青瓷也没多言,只是再次低头行了一礼,便转身上了候在宫门外的暖轿。
……
轿帘子刚放下,青黛就忍不住了。
“我的小姐哎!”
她捂着胸口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“刚才……刚才殿下是不是一直在看咱们?我的妈呀,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!”
沈青瓷靠在软垫上,透过轿帘那摇晃的缝隙,最后往那含元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恰巧撞上了萧景琰还没收回的视线。
他在看她。
哪怕隔得老远,哪怕这雪下得再大,她也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的分量。
四目相对,不过一瞬。
沈青瓷便放下了轿帘,把那漫天的风雪和那道灼热的视线,都挡在了外头。
“看就看了吧。”
沈青瓷闭着眼,声音有些倦意,“他是太子,看谁一眼,那是他的自由。咱们别跟着瞎激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青黛还想说什么,却见沈青瓷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枚墨色的小印。
那印章在指尖转了两圈,最后被她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记着,今儿个这事儿,出了宫门就烂在肚子里。”
沈青瓷睁开眼,眸色冷清,“若是有人问起,就说是殿下体恤臣工。别的,半个字都不许多说。”
“得嘞,奴婢省得。”
青黛赶紧点了点头,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沉静的模样,心里头那点子兴奋倒是慢慢压下去了。
她家小姐,心里头有数。
……
宫墙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落下。
他手里捏着个小小的本子,借着那微弱的灯光,翻开了一页。
“太子目送沈家嫡女离宫,神情异于常。”
“赏静水印一枚,口谕:‘慢走’。”
暗卫提笔,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这几行字,随后合上本子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了风雪里。
这份密报,明儿个一早便会摆在东宫案头。
这不仅仅是记录,更是一道令。
从今往后,这沈家大小姐,便是殿下要护着的人了。
……
回了侯府,已经是深夜。
锦鲤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地龙还烧着。
沈青瓷进了屋,挥退了想来伺候的婆子,只留了青黛一人在屋里。
她走到书案前,将那枚一直攥在手心里的“静水”小印拿了出来,放在了桌上。
旁边,是早就裱好的那幅“静水流深”的字。
印章压在字画的一角,墨色的石料衬着雪白的宣纸,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。
“收好。”
沈青瓷看了一眼,对着青黛道,“往后这两样东西,别离了身。若是有人问起,就说是太傅赏的字,殿下赏的印。但也只说这些,别的,别多嘴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
青黛小心翼翼地把那印章收进锦盒里,又把字画卷好,“小姐,这……这以后真的能用上?”
“自然。”
沈青瓷转身走到床边,坐下,“这京城的水深,咱们手里没点东西,怎么立足?这印章虽小,关键时刻,能当一把刀使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伺候着沈青瓷卸了妆发,吹熄了外间的灯。
屋里暗了下来,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。
沈青瓷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前世的记忆像是一场噩梦,总是缠绕着她。
那时候,她被污了名声,被父亲厌弃,被继母算计,最后惨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夜里。
死前,她连口热乎的水都没喝上,更别提有人会在风雪里目送她离去。
可今日……
“情之一字,最是误事。”
沈青瓷在黑暗里睁着眼,低声喃了一句,“萧景琰,你这步棋,走得可是有些险了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软枕里。
那枚墨色的印章,就在枕头底下的锦盒里。
冰凉,却让人安心。
“不过……”
沈青瓷嘴角微微勾起,“这棋既然下了,那咱们就慢慢下。”
外间的青黛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小姐……睡了吧……灯要灭了……”
沈青瓷听着那声嘟囔,眼底的冷意散了散。
“睡了。”
她轻声回了一句,闭上眼。
这一夜,侯府的风雪虽大,但这锦鲤院里,却是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