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尚书府的梅园,今儿个算是彻底热闹起来了。
那红梅白梅开得满树都是,香气扑鼻,可比起这花香,更浓的是这园子里暗戳戳的那股子酸味儿。
自从宫宴那晚太子“遥敬”之后,沈青瓷这名字,就像是那油里的盐,瞬间化开了,谁都想尝尝咸淡。
“哎,沈姐姐,快来看看这株绿萼梅。”
王芷今儿个穿了一身粉色的对襟袄子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,挽着沈青瓷的手就不放,“这可是我父亲特意从江南运来的,连宫里都没这么好的品种呢。”
沈青瓷笑着点了点头:“王妹妹费心了,这花确实雅致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咳嗽。
“哟,这不是沈家姐姐吗?”
一个穿着紫色锦衣的少女走了过来,手里捏着把团扇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沈青瓷回头一看。
这人是赵家的嫡女,赵灵。她父亲是户部侍郎,平日里跟二皇子那边走得那是相当近。今儿个这架势,怕是来者不善。
“赵妹妹。”
沈青瓷神色淡淡,点了点头。
赵灵走到跟前,那双眼睛在沈青瓷身上转了一圈,嘴角似笑非笑:“沈姐姐今儿个气色真好。听说前几日宫宴上,殿下可是特意离席寻了姐姐去,还赏了酒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原本还在赏花的几个贵女都停下了动作,竖起耳朵听着。
“不过是殿下体恤臣工罢了。”
沈青瓷语气平静,没接那个茬。
“体恤?”
赵灵扑哧一声笑了,手里那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“我看姐姐这气色,怕不仅仅是体恤吧?只是姐姐可知,东宫那地界儿,规矩可是最严的。殿下如今看重你,那是新鲜。若是日后姐姐跟不上规矩,那可是要贻笑大方的。”
这话就有点刺耳了。
明摆着是在说沈青瓷出身低,配不上东宫,就算是进了门也是个不懂规矩的。
青黛在旁边听得火起,刚要张嘴怼回去,沈青瓷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。
“赵妹妹教训得是。”
沈青瓷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,“妾身确实正在学着规矩。毕竟这做人的道理,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。”
她这以退为进,让赵灵反而有点接不上话。
正尴尬着,忽然从不远处的回廊上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。
“赵小姐这话,可就有些偏颇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回廊上走来一位年轻公子,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士袍,手里拿着卷书,看着斯斯文文的。
王芷眼睛一亮,低声对沈青瓷道:“那是李太傅的学生,陈文渊,今儿个是我父亲请来论诗的。”
赵灵一看有人插嘴,眉头一皱:“陈公子,我们女眷说话,您也插嘴?”
“赵小姐误会了。”
陈文渊走到近前,对着沈青瓷遥遥一拱手,神态恭敬,“在下只是路过。只是方才听闻赵小姐担忧沈大小姐不懂规矩,在下实在忍不住。”
他笑了笑,接着道:“太傅大人平日里最赞沈大小姐的棋艺,曾说‘有国手气象’。连太傅大人都自愧不如,这岂是‘不懂规矩’四个字能概括的?在下以为,沈大小姐之才,正合东宫雅意,何来贻笑大方?”
这一席话,那是说得掷地有声。
不仅捧了沈青瓷,还把李太傅这块金字招牌给搬了出来。赵灵的脸瞬间就绿了。
她再怎么横,也不敢跟太傅的学生硬顶,更不敢质疑太傅的话。
“既是太傅谬赞……”
赵灵咬了咬牙,挤出一丝笑,“那便是我多嘴了。”
说完,她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了。
陈文渊见人走了,也没多留,只是对着沈青瓷再次点了点头,便转身顺着回廊进了书房那边。
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在他袖口那一闪而过的云纹上停住。
那云纹,藏得极深。
若不是她眼神好,怕是真要把这当成是太傅学生的仗义执言了。
可她认得那纹样。
那是东宫暗卫的绣纹,只有太子身边的心腹才会有。
原来如此。
她垂下眸子,掩去了眼底的笑意。
这不是巧合。
是那位爷,在暗中给她递梯子呢。
……
赏梅宴结束后,沈青瓷上了回侯府的马车。
刚一坐定,青黛就忍不住了。
“我的个乖乖。”
青黛拍着胸口,“刚才那个陈公子,真是吓死奴婢了。怎么平白无故就冒出来帮咱们说话了?”
她挠了挠头,一脸的疑惑,“而且他说的那些话,听着好像早就准备好的似的。小姐,您说这是不是……有点太巧了?”
沈青瓷靠在软垫上,伸手挑了一点炭火进去。
“巧吗?”
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声音悠悠的,“世上哪有那么多正好的事。正好的,大多都是有人用心了。”
“用心?”
青黛一愣,“谁啊?”
“谁解了围,就是谁用心。”
沈青瓷放下火钳,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墨色的小印,指腹轻轻摩挲着,“这京城里,愿意费心帮我挡这些烂嘴舌头的,除了那位,还能有谁?”
青黛张大了嘴,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“您是说……殿下?”
她压低了声音,一脸的惊喜,“哎呀!我就说嘛,殿下对小姐那是真上心!这还没怎么着呢,护犊子的劲儿就出来了!”
沈青瓷没理她的胡言乱语,只是笑了笑。
“回去吧。”
她放下轿帘,“记着,今儿个这事儿,烂在肚子里。别出去瞎显摆。”
“得嘞!奴婢嘴最严了!”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沈青瓷闭着眼,手心里的印章却一直没松开。
那股子暖意,顺着指尖,一路熨帖到了心里。
前世那十八年,她被人算计得死死的,也没见个人帮她说句话。如今倒好,才刚被人刺了两句,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挡枪。
这感觉……
倒是不赖。
回到锦鲤院,沈青瓷径直去了书房。
她把那张“三色图”拿了出来,在“东宫”那一栏下,添了一笔。
“陈文渊,暗线。”
写完,她把纸折好,重新压在砚台下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对着外间唤了一声。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明儿个让人送些好的炭火去太傅府,说是给陈公子添点暖意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平静,“这谢礼,咱们得送到明处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青瓷坐在椅子上,看着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,唇角微微勾起。
萧景琰,你这步棋,我是接住了。
既然你要护,那我就看你能护到什么程度。
“小姐,该用饭了。”
青黛跑了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“今儿个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笋干烧肉。”
沈青瓷收回思绪,看了一眼那盘肉。
“放着吧。”
她拿起筷子,忽然想起了什么,对着青黛道,“那赵灵今儿个吃了瘪,回去怕是要跟她那个主子告状了。”
“告就告呗。”
青黛撇撇嘴,“有殿下给咱们撑腰,怕她作甚?”
“撑腰是撑腰,但这腰撑得稳不稳,还得看咱们自个儿的本事。”
沈青瓷夹了块肉放进嘴里,嚼得细细的,“去,把那几封从二皇子党那边递来的帖子找出来。既然他们想盯着,那咱们就给他们点东西看。”
青黛一愣:“啥东西?”
沈青瓷放下筷子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。
“就这信。”
她指尖点了点信封,“明儿个,故意让赵家的人‘不小心’瞧见这信。”
青黛一脸懵:“这信里写的啥?”
“写的……”
沈青瓷轻笑一声,“写的我如何‘感恩戴德’,想去二皇子府上拜个帖。”
青黛瞪大了眼:“啊?”
“傻丫头。”
沈青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这叫迷雾。越让他们觉得我摇摆不定,他们才越不敢动我。不然,真当他们是善茬?”
青黛虽然听得云里雾里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手段厉害,只能点头:“行,您说啥就是啥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封信,眼底的笑意淡去。
这盘棋,才刚开了个头。
这暗中的援手,既然来了,那就别想再缩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