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侯府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。
外头风刮得紧,吹得那些红绸子直晃荡,可这冷气儿愣是没钻进这闺房里头来。地龙烧得旺,屋里头暖烘烘的,闻着还有股子淡淡的梅花香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个小巧的静水印,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。
这印章是当年在永定县,萧景琰给她的。
那会儿他还是个落魄皇子,她是走投无路的侯府嫡女。一个“静”字,把两个人的命数都给系上了。
“小姐。”
青黛端着盘剥好的橘子进来了,见沈青瓷还在盯着手里的物件发呆,忍不住凑过来。
“您这都看了一晚上了,这印章难不成还能看出朵花儿来?”
沈青瓷没理她的打趣,只把那印章放下,又从匣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。
纸有些泛黄了,上头只四个字——“静水流深”。
这是他在侯府偏院里塞给她的。那时候她还在算计着怎么从嫡母手里抠出点银子来,他跟她说:慢慢来,看得见。
“我看啊,这东宫的那位,对小姐是真上心。”
青黛把橘子往桌上一搁,自个儿先塞了一瓣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又是送印章,又是写字条的。前儿个梅林里,那眼神都黏在您身上了。”
沈青瓷瞥了她一眼。
“吃你的橘子,哪那么多话。”
她把那字条展开,又折好,最后拿过一只小巧的锦盒。
盒子里头,躺着一截枯梅枝。
那是那日梅林交心,他转身走后,她顺手捡回来的。虽是枯枝,可那花苞还没谢干净,透着股子倔劲儿。
她把印章、字条、梅枝,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。
灯光落在上头,照得这些东西有些发旧,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,却比金子还实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,在那个风雪交加的马车上,他一身寒气,却给她递了个手炉。
想起瑞福楼里,那一盘没人动过的点心。
想起宫宴之上,他在人堆里轻声问的那句“字写得如何”。
想起棋亭并辔,他挡在前头的那只胳膊。
想起梅林深处,那句“青瓷,我信你”。
桩桩件件,像是有根线,把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,一个个都给串了起来。
前世临死,她躺在那个冰冷的榻上,周围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她想托付点什么,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这一世,倒先有了一个。
沈青瓷伸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印章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您说。”
青黛赶紧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,凑了过来。
“往后东宫的事,你给我记着些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,嘿嘿笑道:“得嘞!我就知道小姐心里有数!您放心,哪怕是他今儿个穿了双什么颜色的靴子,我都给您记下来!”
沈青瓷没忍住笑骂了一句:“去你的。要你记的是正事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小姐,老奴方氏。”
方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沈青瓷收了脸上的笑,把案上的三样东西拢进匣子里,这才扬声道:“进。”
方妈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册子,脸上没甚表情,可那眼神里却透着股子精明。
“小姐,年关将至,有些个风声,老奴觉着该让您知晓。”
她走到案前,压低了声音。
“听说二殿下那头,开春怕是要有大动。那几位国公府的公子,这几日走动得勤快。”
沈青瓷闻言,眸光微微一冷。
二皇子。
那个前世踩着她骨头上去的人。
“让他动。”
沈青瓷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“动得越欢,露的破绽便越多。我这儿正愁着没个由头入局呢。”
方妈妈点了点头,又道:“还有一桩事。太子殿下这几日在御前很是得脸,听说陛下夸了他那篇《劝农赋》写得切中时弊。”
沈青瓷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。
“那是他自个儿的本事。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既是得脸,那便更好了。”
方妈妈见小姐神色从容,心里便有了底,躬身道:“那老奴便不打扰小姐歇息了。这年关乱,小姐也早些安置。”
“去吧。”
方妈妈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又只剩下沈青瓷和青黛。
青黛看着自家小姐那神情,忍不住小声问:“小姐,咱们……这是要跟二殿下那边干上了?”
沈青瓷转头看向窗外。
外头的夜色浓重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。那是京城的百姓在试年货了。
“不是干上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是入局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棂。
凛冽的冬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发丝乱舞。可她没躲,反而迎着那风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青黛,把那匣子收好。”
她回头,看了一眼案上那装着信物的锦盒。
“往后,有些路,得两个人走了。”
青黛虽然没全听懂,可也知道小姐是个有主张的,当即应了一声:“好嘞!我给您锁到最里头那个抽屉里去!”
沈青瓷看着窗外那隐约可见的宫墙轮廓,眼里映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。
这一世,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算计着怎么活下去的侯府嫡女了。
她身后,有了个可托后背的人。
而眼前,有个局,正等着她去下。
“第四卷……”
她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“该入局了。”
远处,又一声爆竹炸响,“啪”的一声,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沈青瓷拢了拢领口,转身走回案前。
“青黛,明儿个早些起。咱们去趟瑞福楼。”
青黛正捧着那锦盒往柜子那边走,闻言回头:“啊?这都快过年了,瑞福楼还能开门呐?”
沈青瓷笑了笑,重新坐下,拿起那卷书。
“开门。听说那儿新出了道‘一品豆腐’,去尝尝。”
青黛眨了眨眼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!那奴婢明儿个定要起个大早,占个好座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