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锦鲤院的房门,一连三日都没开过。
外头的雪化了一茬又一茬,廊下的鸟雀都饿得直叫唤,可这院子里静得跟没人似的。
“我的小姐哎,您多少吃两口吧。”
青黛端着个托盘,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,“这都第三天了,您除了喝点茶,那是米面未进。要是夫人知道了,非得剥了奴婢的皮不可。”
屋内光线昏暗,连盏灯都没点。
沈青瓷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根极细的狼毫笔,面前铺着三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。
她头也没抬,只淡淡回了句:“放着吧。”
青黛急了:“您这是修仙呢?这外头都传疯了,说咱们侯府的大小姐是被二殿下那架势给吓破了胆,正闭门驱邪呢。您倒是出去走走,哪怕露个脸也行啊,省得那些个碎嘴婆娘编排咱们。”
“编排?”
沈青瓷笔尖一顿,终于抬起头来。
她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嘴角甚至还挂着笑。
“让他们编。”
沈青瓷用笔杆点了点那张写着“攻”字的纸,“越是觉得我怕,二皇子那边才越放心。我要是现在出去笑得跟朵花似的,萧景恒怕是今晚就要睡不着觉了。”
青黛听得云里雾里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。
“行行行,您是小姐您说了算。”
青黛把碗放下,嘀咕着退到一边,“方妈妈在外头候着呢,说是有急信。”
“进。”
方妈妈推门而入,带进一股子冷风。
“小姐,吴账房那边递了消息。”
方妈妈快步走到案前,压低声音,“二皇子府上的管事,这两日正疯了一样在江南那边的旧档案里翻腾。听说是要找……三年前的一笔烂账。”
沈青瓷闻言,轻轻笑了。
她提笔,在面前那张“攻”字的纸上,稳稳地写下了两个字——
盐引。
“果然是这一手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墨迹,“我就知道,萧景恒的刀,第一刀必是冲着钱去的。”
她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本从东宫“恰好”得来的账册抄件(第57章),指尖抚过封皮。
“三年前的盐引案,那是二皇子党自个儿屁股上的屎。可这回,他是想把这屎盆子扣在太子头上。”
沈青瓷转头看向方妈妈,“那笔烂账,吴账房可护住了?”
“护住了。”
方妈妈点头,“吴账房说,那账本原本就在咱们手里攥着,二皇子那边翻遍了底裤也找不着。”
“找不着才好。”
沈青瓷把账册压在茶杯下,“第一招,他是想借盐引案攀咬太子门客贪墨。只要这招成了,太子的人就得掉脑袋。”
她目光移向第二张纸,笔尖落下。
“这第二招……”
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冷意,“该是边将了。”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,一脸的懵懂:“边将?这跟太子爷有啥关系?”
“关系大着呢。”
沈青瓷没细解释,只是在纸上写下:“劾太子结交边将,意图不轨。”
这是前世二皇子用过的老招数。
那时候太子正在前线打仗,二皇子就在后头放火,说太子要拥兵自重。那一次,太子被削了权,差点就在朝堂上站不住脚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搁下笔,语气沉稳,“让人盯着兵部那边的动静。特别是那个给事中王大人,他是二皇子的人。这两日,他怕是要上折子了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又有些担忧,“小姐,咱们就这么干看着?太子爷那边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沈青瓷摇摇头,“现在太子那边还有人顶着,还没到要命的时候。”
她伸手把第三张纸拿过来。
这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——
变。
“二皇子的这三步棋,污名、断臂、逼宫。”
沈青瓷低声自语,像是在讲给自己听,“第一步是试探,第二步是腰斩,第三步才是要命。现在的朝堂上,太子还占着理,咱们要是现在跳出来说我们手里有账,那才叫把太子给卖了。”
“卖?”
青黛瞪大了眼,“咋就卖了?”
“二皇子还没亮刀,我就递刀?”
沈青瓷冷笑,“那只会让人觉得太子早就防着这一手,反倒显得太子心机深沉。咱们得等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闭了三日的窗户。
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“等萧景恒把火点起来,烧得大家都坐不住了,再——”
沈青瓷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,“一锤定音。”
方妈妈听得心里一颤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小姐,只觉得那气场比侯爷都要沉稳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方妈妈躬了躬身,“那老奴这就去安排,让外头的人把嘴闭严实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瓷关上窗,回身将那三张纸折好,塞进了妆奁的最底层。
青黛一边收拾桌上的茶盏,一边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就这么信太子爷能撑住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沈青瓷拿起那块帕子,细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,“萧景琰若是连这第一波都撑不住,那这太子不做也罢。”
她停下动作,目光落在那盆茶杯下的账册上。
“再说了……”
沈青瓷抬起眼,看着青黛,“他既然敢把后背交给我,我就得替他把这地雷给排了。只不过,这排雷的法子,得讲究个时机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堂木似的声响。
“啪!”
是前厅那边传来的动静,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呵斥。
“我的个乖乖。”
青黛手一抖,茶盏差点没拿稳,“这大中午的,前厅这是唱哪出呢?”
沈青瓷却笑了。
她把那枚“静水”小印揣进怀里,理了理衣袖。
“唱哪出?”
沈青瓷迈步往外走去,“怕是那第二招,已经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