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风向,变得比开春的天还快。
前两日大伙儿还在议论二皇子那七道折子,昨儿个夜里,茶楼酒肆里就换了词儿。
“听说了吗?太子爷那是为了边关战事,这才深夜召见的将领!哪是什么结党营私,分明是忧国忧民!”
“是啊,我也听说了,说是太子爷为了边关粮草,连着熬了三个大夜,人都瘦了一圈。”
锦鲤院里,沈青瓷手里捏着块刚剥好的橘子,递给一旁坐着的周岚。
“周姐姐这嘴,倒是比那御史台的折子还管用。”
周岚正襟危坐,闻言脸上一红,接过橘子道:“我也是照着你的意思……那日去安国公府赏花,我就在席间随口提了两句。谁知那几位夫人回去了,便都这么传开了。”
“随口提得好啊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“这市井坊间的传闻,若是正经八百地去辩,那是越描越黑。反倒是从咱们这些闺阁女子的嘴里,当成‘碎嘴子’传出去,那才叫真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,“二皇子想用‘结交边将’这四个字把太子钉死,这招虽狠,却有个致命的破绽——太子爷是真的在干活。”
正如沈青瓷所料,二皇子党那边的攻势虽猛,但只要清流那边有人稍微带带节奏,说太子是“奉诏理政、勤勉王事”,那顶“谋逆”的大帽子,便扣不下去了。
“方妈妈。”
沈青瓷唤了一声。
方妈妈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个拜帖。
“小姐,外头宋先生(侯府清客)递进来的条子。说是按照您的吩咐,那篇关于‘储君守礼’的疏文,已经递到了李太傅的门生手里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神色淡淡。
那篇疏文,她特意嘱咐了宋先生,别替太子喊冤,只引经据典地论“储君乃国本,边务乃君命,不可妄议”。
这文章,看着是讲理,实则是给李太傅递刀。
李太傅那是清流领袖,只要他接了这文章,那便是要替太子说话的。
“李老那边,应当是有动静了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周姐姐,今儿个谢你过来。等过了这阵子,我请你吃瑞福楼的点心。”
周岚忙站起身,有些不好意思:“这有啥好谢的。若是能帮上殿下的忙,我也……我也算是没白认识你这个妹妹。”
她话说了一半,脸又红了。
沈青瓷看在眼里,只当没瞧见,笑着送她出了院门。
……
东宫,崇文殿。
萧景琰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奏疏,眉头紧锁。
“殿下。”
暗卫影卫无声无息地落在阴影里,“外头的风向,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萧景琰放下奏疏,冷哼一声,“二皇子的攻势那么猛,怎么变?难不成那些个言官,还能把嘴缝上?”
“不是言官。”
影卫低声道,“是市井。今儿一早,京城好几家茶楼都在传,说殿下是为了边关战事操劳过度。连带着几位公侯府里的夫人,都在说殿下勤政。”
萧景琰一愣。
这画风,转得确实快。
“还有。”
影卫递上一张纸,“这是今早李太傅的门生递到都察院的疏文。虽是匿名,但字字珠玑,把‘结交边将’这罪名,给拆了个干干净净。如今清流那边,都在说要‘安国本’,不可轻信谣言。”
萧景琰接过那张纸,扫了两眼。
这文章,写得极刁钻。
不谈具体的人,只谈“规矩”和“国本”。若是二皇子这时候再硬要咬太子结党,那便是在坏了朝廷的规矩。
“这是谁的手笔?”
萧景琰摩挲着纸面,若有所思,“这京城里,还有谁能在这一夜之间,把风向给拧过来?”
“查不到。”
影卫摇摇头,“只知是侯府的一位清客递出去的,但那清客……是个老学究,写不出这般透亮的话。”
萧景琰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侯府。
沈青瓷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日梅林里,那个女子所说的“并辔”。
又想起了那盆刻着“谢”字的老梅。
萧景琰从袖中摸出那枚平日里把玩的玉佩,指腹轻轻划过那上面温润的纹路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这盘棋,果然有人在帮我下。”
“殿下,要查吗?”
影卫问。
“查什么?”
萧景琰把那疏文随手扔进纸篓里,语气悠悠,“查到了,才好递牌。既然有人肯在幕后替孤挡这一刀,孤若是去拆穿,岂不是不识抬举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那飞檐翘角。
“二弟这第二招,算是废了。”
萧景琰目光一冷,“接下来,该是他急的时候了。”
……
侯府,锦鲤院。
送走了周岚,沈青瓷脸上的笑意便收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方妈妈,宋先生那边,赏银一百两。”
沈青瓷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另外,让吴账房去盯着二皇子府。这第二招落空,萧景恒怕是要急眼。那盐引的事儿,他该动手了。”
“是。”
方妈妈应了一声,却没急着走,反而凑近了些,“小姐,东宫那边……好像在查今儿个这疏文是谁写的。”
“查就查呗。”
沈青瓷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那疏文虽是宋先生递的,可里头那几句要紧的话,可是我特意改过的。若是萧景琰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,那这太子,不做也罢。”
方妈妈听得心惊肉跳,也不敢多嘴,转身便要去办事。
刚走到门口,忽然又想起一事,回头道:“对了小姐,刚前头传信来,说是二殿下那边……今儿个一早就让人去翻三年前的户部旧档了。说是要找什么……亏空?”
沈青瓷闻言,眸光一动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她指尖轻叩桌面,“盐引案。”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唤道,“去,把之前那本账册拿来。咱们该给二殿下送份大礼了。”
青黛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但也知道自家小姐雷厉风行,赶紧跑去内室翻箱底去了。
沈青瓷看着窗外那株刚冒绿芽的树,冷笑了一声。
“萧景恒,我给你备了好久的这把刀,你可得接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