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明义殿侧书房。
萧景琰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,手里捏着那封刚拆开的信,没动。
屋里没点太多灯,只那一盏儿臂粗的蜡烛燃着,芯子爆了个灯花,“啪”的一声,在这死寂的屋里听着格外脆。
案头站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,是东宫舍人裴文。这位置是太子的喉舌,也是把关人,平日里那些递折子、送拜帖的,都得先过他的手。
“殿下,送信的人还在宫门外候着。”裴文压低了嗓音,视线在那封信封上扫了一眼,“是侯府外祖家的老仆,叫黄忠。早些年在宫里当过差,是个实在人,说是来送点家乡土仪,顺道求个恩典。这信,是夹在礼盒最底下的。”
萧景琰没接话,只将信纸平铺在案上。
那上面的字迹他看了两遍,第一遍是扫,第二遍是读。
“太常寺卿将上书立贤……”
萧景琰嘴里念叨着这半句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。
裴文听了,眉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:“殿下,这……太常寺卿那老儿平日里是个闷葫芦,这时候跳出来?这信上说的‘旬内’,可是要在这一旬里动手?”
“不仅是要动手。”
萧景琰指尖点在信纸中段那行字上,声音沉了几分,“他还点名了三个人。詹事府丞张廉、左赞善李文、右司直王肃。裴文,把咱们暗桩记着的簿子拿来。”
裴文不敢怠慢,转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蓝皮册子,双手呈上。
萧景琰单手翻开,也没细看,直接找到了那几个名字。
“张廉,上月刚升的职;李文,平日里最是个硬骨头;王肃,管着东宫的仪仗……”
萧景琰一条条对着,眉头渐渐锁紧。
簿子上没什么大毛病,但这信里却写得明白:二皇子造了假罪证,买通了人证,就要拿这三人开刀,以此断孤的羽翼。
“若这信是真的,那这背后的手,伸得够长。”萧景琰合上簿子,随手扔在一边,“若这信是假的,那这就是个局,引着孤去查自己的属官,闹得人心惶惶。”
裴文心里有些没底,试探着问:“殿下,这信来路蹊跷,连个落款都没有,要不要先扣下那老仆,审一审?”
“审什么?审他知不知道是谁指使的?”
萧景琰冷笑了一声,把信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“那老仆不过是个递话的,真正的主谋,既然能把信送到这儿,就不怕你审。”
说着,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纸右下角。
那儿有个极淡的压痕,没沾印泥,只有纸张受力后微微凹陷的纹路。
半枚水波纹。
裴文凑近了看,也没瞧出个所以然:“这压痕……看着像是个印,却只有半拉。殿下,这是甚么意思?”
萧景琰没说话。
他的视线像是被那半枚水波纹吸住了似的,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些日子宫宴那晚的画面。
回廊深处,风灯摇曳。
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女子,手里捏着枚石料,语气平淡地说着“这盘棋,殿下若是怕输,那便趁早让了”。
那时候她手里把玩的,似乎就是这么个东西。
“静水。”
萧景琰低声吐出这两个字。
裴文一愣:“静水?殿下是说……这印叫静水?”
萧景琰没答话,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,像是在掂量这薄薄一张纸的分量。
若这信真是她写的,那这侯府的沈家大小姐,藏的可就太深了。
“裴文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,把张廉、李文、王肃三人这几日的行踪,给我盯死了。尤其是他们经手的账目、交接的人,一个不落地查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雪,“另外,太常寺卿那边,若是他明后天真有什么动静,那就把这信里的东西,当真。”
裴文听出这话里的分量,心头一凛,当即拱手:“是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那这送信的老仆……”
“赏,打发了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“人家大半夜的跑这一趟,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。告诉他,这信,孤收了。”
裴文领命,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萧景琰拉开桌案的暗格,把那封信放了进去。暗格不大,里头已经放着几封密报,但这封信,他特意放在了最上层,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。
“沈青瓷。”
他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在暗格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盐引案的时候,他就觉得不对劲,那账本来得太巧,恰恰好好就在他要发作的时候,送到了眼皮子底下。如今这太常寺卿还没张嘴,她倒是先把词儿给填好了。
这哪是什么深闺里的娇小姐。
这分明是只在暗处蹲了许久的狼。
“殿下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裴文去而复返的脚步声,听着有些急,“那老仆走了,留了句话。”
萧景琰抬眼: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这信是‘故人’所托,那故人言:这刀递过去了,若是殿下拿得稳,往后便还有路走;若是拿不稳,那便只能算是……多此一举。”
裴文说完,偷偷瞧了眼萧景琰的脸色。
这话听着有些狂,甚至有些像是在教太子做事。
哪知萧景琰听了,非但没恼,反倒轻笑出声,那笑意没达眼底,却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“好一个‘多此一举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了窗户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,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“裴文,传令下去。”
萧景琰背着手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宫墙,“既然有人递了刀,那孤若是不好好挥上一挥,岂不是辜负了这位‘故人’的一番苦心?”
“是!”
裴文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又听萧景琰补了一句:
“对了,侯府那边,别去惊动。既然她想做这幕后之手,孤便给她这个面子。只要这信里的东西是真的,这侯府的大门,孤替她守着。”
裴文心头一震,顿时明白了过来。
太子这是,认了这递信的人了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裴文退出了书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内,萧景琰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在那暗格上。
“静水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,伸手摸了摸暗格的边缘,“孤倒要看看,你这水里,到底藏了多少把刀。”
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,这回是冷锋。
“殿下!二皇子府那边有动静了!”
冷锋推门而入,手里捏着张刚送来的条子,“太常寺卿连夜去了西郊别苑,见了二皇子门下的王弼!”
萧景琰闻言,眼底骤然一冷。
果然。
信里写的,一点不差。
“好得很。”
他伸手从案上抓起那枚还没收起来的狼髀骨,指腹用力地摩挲了一下,“这棋盘刚摆好,有人就迫不及待地要落子了。”
他大步走到案前,提笔,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传令张廉三人,今夜……”
萧景琰笔尖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别回家,就在詹事府待着,哪也别去。孤倒要看看,二皇子这‘假罪证’,要怎么往他们头上扣!”
窗外风声更紧了,吹得窗棂“哐哐”作响。
萧景琰把笔扔进笔洗里,墨汁溅起几点黑渍,染在宣纸上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云。
“想断孤的臂膀?”
他冷哼一声,负手而立,目光穿过那一层层宫墙,直直地落在了侯府的方向。
“沈青瓷,这第一招,孤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