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后巷那扇不起眼的角门,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推开。
门轴早就上过油,没发出半点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,头上戴顶遮了半张脸的斗笠,身后没跟着裴文,也没带那一帮子甩不掉的侍卫。他就一个人,脚底下踩着那层还没化干净的残雪,悄没声地闪进了侯府的后园。
园子里静得很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动静。
他顺着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里走,没走多远,便瞧见前头那片梅林。梅花早谢了大半,只剩几朵晚开的还挂在枝头,在夜里透着股子清冷劲儿。
梅林下头,立着个纤细的影子。
沈青瓷手里提着盏没点亮的灯笼,身上披着件素色的斗篷,风帽兜着,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。她听见脚步声,也没转身,只淡淡道了句:
“殿下好身手,这墙头翻得,比那梁上君子还利索。”
萧景琰听了,脚下一顿,随即伸手摘了斗笠,随手挂在臂弯上。
“孤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,早就在那东宫里被人当靶子练了。”
他几步走到石桌旁,也没跟沈青瓷客气,直接在那张石凳上坐了下来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,“那封信,是你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,没半点疑问的语气。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微微一动:“殿下既然早就查得清清楚楚,这大半夜的还翻墙过来,就不怕是个套?”
“套?”
萧景琰轻笑了一声,伸手在石桌上敲了敲,“这世上哪有把自己当诱饵往虎口里送的套?沈青瓷,你这招‘投石问路’,玩得够险。”
“险是险了点,但管用。”
沈青瓷也不避讳,提着裙摆走到他对面坐下,将手里那盏没点亮的灯笼随手搁在一旁的草地上,“殿下今儿个肯来,那就是这路走通了。”
两人隔着那张冰凉的石桌对视,谁也没先开口。
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滚了两圈,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。
“二皇子这次,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。”
萧景琰先打破了沉默,他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极大,透着股子压迫感,“孤虽然守住了这一波,但说实话,有些吃力。孤身边的人,多的是只会办事、不会看路的人。孤缺一个……”
“能看见三步以外的人?”
沈青瓷截了他的话头,声音不紧不慢,“巧了,我正好能看见。”
萧景琰眉梢动了动:“哦?那你说说,这接下来的一步,该怎么走?”
沈青瓷没急着回话,而是伸手探进斗篷里,摸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。她把纸摊开,直接铺在了石桌上,借着月光,那纸上赫然画着一张京城的布防图。
这图虽不算精细,但该有的地标一个不少,尤其显眼的是,上头用朱砂笔在几个要害处圈了红圈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沈青瓷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,在那图上点了点,“东宫在此,二皇子府在此。盐引案、太常寺卿上书,这不过是开胃菜。萧景恒这人,我看得透。他这人看似温润,实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。这一波没咬动您,下一波,他就要换个法子咬了。”
萧景琰目光落在图上,视线随着她的手指移动:“换哪儿?”
沈青瓷手指猛地往下一滑,点在了侯府的位置上。
“咬不到您的臂膀,便咬您的岳家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,眼里的光冷得像把刀,“侯府虽没出过什么大官,但胜在是老牌勋贵,且这一代还有个握着兵权的舅舅。殿下,您想过没有,若是侯府倒了,这脏水泼下来,您这‘太子妃’还没定下的人选,是不是就得跟着换一换?”
萧景琰闻言,神情微微凝重。
他盯着图上侯府那个点,半晌没言语。这层利害关系,他不是没想过,但从来没像此刻这般,被人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,指着鼻子告诉他“这就是你的软肋”。
“岳家……”
萧景琰低声念叨了这两个字,忽然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沈青瓷,“你倒是算得长远。连这都算进去了?”
“不算长远,那叫找死。”
沈青瓷收回手,把那张图重新卷好,塞回袖子里,“殿下,今儿个这局,既然开了,就没有反悔的道理。二皇子那边早就把刀磨快了,侯府是不是靶子,不是我说了算,而是二皇子说了算。我既然把这张底牌亮给您,就是想告诉您——”
她顿了顿,身子往后一靠,脊背挺得笔直,“这侯府,若是成了您的助力,那就是铁板一块;若是成了您的累赘,那就是第一个溃堤的口子。”
萧景琰听完,忽然笑了。
这一回,他是真笑,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两下。
“好。”
他一拍大腿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瓷,“沈青瓷,孤没看错人。你这张嘴,比这京城里一半的言官都要利索。”
他理了理有些皱的衣摆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今夜之后,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。孤护你周全,你供孤谋略。但这侯府……”
萧景琰视线在四周黑漆漆的园子里扫了一圈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侯府若是真成了靶子,孤保不齐也会手滑。到时候,你别怨孤。”
“怨?”
沈青瓷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斗篷上的灰,“殿下多虑了。棋盘上哪有那么多恩怨情仇。既然上了船,我就没想过要下来。至于侯府……”
她歪了歪头,脸上露出个有些诡异的笑,“若是连自个儿的老巢都守不住,那我这谋士,不做也罢。”
正说着,远处的假山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听得出来,那人走得极小心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萧景琰眼神一利,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软剑。
“是青黛。”
沈青瓷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,也没见外,“殿下别紧张,是个没脑子的,但也算忠心。”
萧景琰手上的动作一顿,随即松开了剑柄,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假山方向:“你这丫头,倒是护犊子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沈青瓷提起地上的灯笼,冲着那假山方向扬了扬嗓子,“青黛,别在那儿装猫猫了,出来吧。这时候也没外人。”
假山后面磨蹭了半晌,才探出个青色的小脑袋。青黛手里提着个食盒,一脸惊惶地走了出来,两只眼睛却忍不住往萧景琰身上瞟,心里头大概在嘀咕:这就是太子?咋看着比那画上的还要吓人呢?
“小姐,我……我送点茶水点心。”
青黛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,说话都有点结巴,“这大冷的天,您二位……哎,那啥,奴婢去那边看着。”
说完,她扔下食盒,扭头就跑,那步子迈得比兔子还快。
萧景琰看着青黛那落荒而逃的背影,眉头挑了挑:“这丫头,胆子不大。”
“胆子不大才好,胆子大的,早就被二皇子那边的探子给收买了。”
沈青瓷说着,伸手在食盒上拍了拍,“殿下,今儿个这茶没得喝,这棋也没得下。但这话,算是说透了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重新把斗笠戴上了头,遮住了那张冷峻的脸。
“说透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沈青瓷,声音从斗笠下传出来,闷闷的,“沈青瓷,记着今儿个晚上的话。若是哪天孤这刀钝了,还得指望你那双眼睛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
沈青瓷站在原地,没动,“只要殿下的手还稳,这眼,就不会瞎。”
萧景琰没再回话,只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只大鸟似的,轻飘飘地掠过了墙头,瞬间消失在了那片茫茫的夜色里。
沈青瓷看着那空荡荡的墙头,站了许久,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来,才觉着脸颊有些发僵。
她伸手揉了揉脸,转头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食盒,忽然冲着那假山方向喊了一声:
“青黛,出来吧,人走了。”
假山后面没动静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转出来一个人影。
青黛搓着手臂,凑到沈青瓷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小姐,这就……成了?”
沈青瓷把那张没展开的图重新揣回怀里,指尖在那硬邦邦的纸筒上敲了敲。
“成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迈得比方才轻松了不少,“这第一颗钉子,算是钉进去了。剩下的,就看咱们这位殿下,有没有那个本事,把这钉子给用活了。”
青黛跟在后头,听着这话有些绕,但也听懂了个大概,忙不迭地点头:“哎,只要小姐您心里有数就行。奴婢是觉得,这大半夜的,冻得手脚都麻了,也不知道那太子爷能不能给咱们发个炭火钱。”
沈青瓷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忍住笑骂了一句:
“就你心眼多。等着吧,这天底下,没有白吃的苦。这炭火钱,早晚会有人给咱们补上。”
正说着,前头那条蜿蜒的小径上,方妈妈提着盏风灯迎了上来,一见沈青瓷,忙上前两步把人给围住了。
“小姐,咋样?那位爷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沈青瓷紧了紧斗篷,“方妈妈,这几日让后园的人把嘴闭严实了。今儿个这事儿,要是传出半个字去……”
“得嘞,小姐放心。”
方妈妈把灯举高了些,照着前面的路,“老奴这就去把今儿个当值的婆子们再过一遍筛子。哪怕是一只耗子路过,也得给扒层皮下来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也没再多说,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屋里的灯还没灭,透过窗纸洒出来一点昏黄的光,落在她脚边的雪地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光影里,自己的影子正正好好地投在那儿,像是一枚落定棋盘的棋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