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火漆不对劲。”
马晓腾戴着橡胶手套,用镊子夹着从索罗·金办公室暗格里取出的那封邀请函,凑在实验室的强光灯下。火漆印章上印着金山集团的徽标,但边缘处有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江潮站在工作台旁,手里拿着放大镜。他已经盯着那张邀请函的纸张看了快二十分钟。“纸张是‘红星造纸厂’的货,1985年就停产了。这玩意儿至少存了三年以上。”
“三年?”马晓腾抬起头,“你是说,索罗·金三年前就准备好了这封邀请函?”
“或者更早。”江潮放下放大镜,从马晓腾手里接过邀请函,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口处,“你看这些裂纹——不是自然老化,是反复加热冷却造成的。这封东西被打开过,又封回去,不止一次。”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,林晚意抱着一摞档案袋走进来,额头上还带着细汗。“档案室那边翻了个底朝天,总算找到了。”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喘了口气,“江远山同志,1984年9月至1985年3月期间,确实以编外技术顾问身份,参与了‘深海基石’项目。”
江潮接过档案袋,手指有些发僵。他解开棉线绳,抽出里面已经泛黄的纸张。
那是一份人员登记表。父亲的黑白照片贴在右上角,比记忆中年轻许多,穿着白衬衫,笑容很淡。表格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:“具备港口水文及海底地形测绘经验,推荐参与第三阶段光缆路由勘察。”
“深海基石是什么项目?”马晓腾凑过来看。
“我国第一条跨海通讯光缆。”林晚意指着档案里的项目概述,“从深城到香港,全长五十二公里。当时国内没有海底光缆铺设技术,引进的是外资企业的设备和方案。”
“哪家企业?”
林晚意翻到后面一页,手指点在供应商名单上。
金山集团的英文标识赫然在列。
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。
马晓腾先开口:“所以……你父亲当年就和金山集团打过交道?”
江潮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档案最后一页的签章处——项目结束日期是1985年4月15日。父亲的车祸发生在同年5月7日。
中间隔了二十二天。
“先把火漆处理了。”江潮把邀请函推回给马晓腾,“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。”
马晓腾点点头,从试剂柜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,标签上写着“乙酸乙酯”。他用滴管吸取少量液体,小心翼翼地滴在火漆边缘的裂纹处。
淡黄色的液体渗进缝隙,火漆开始软化。马晓腾用手术刀片轻轻撬开边缘,动作精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。
“有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火漆层下露出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。马晓腾用镊子夹起边缘,缓缓剥离——那是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微缩胶片。
江潮接过胶片,走到显微投影仪前。他将胶片放入载物台,调整焦距。
屏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数据流。马晓腾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:“和我们在基站组件里发现的监听芯片是同一种加密架构。非对称算法,1982年美国军方流出的那套标准。”
“能解码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马晓腾已经开始在旁边的计算机上敲击键盘,“但既然架构相同,用我们之前破解监听芯片的反编译程序应该能……”
他的话被走廊外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了。
脚步声很重,不止一个人。
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理查德·沃森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穿着西装、体型壮硕的外籍男子。理查德的脸色很难看,领带歪在一边,完全没了之前那种装腔作势的从容。
“江先生。”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,“我们接到举报,索罗·金先生的私人办公室遭到非法入侵,贵重物品被盗。作为金山集团的法律代表,我有权要求你立即归还所有不属于潮起集团的财物。”
江潮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那张微缩胶片。“理查德先生,你指的是这间已经被法院裁定为潮起集团资产的办公室?还是指那些已经被你们总部宣布为‘非法交易’的所谓财物?”
理查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“少废话。我们收到确切消息,你们从办公室暗格里拿走了一封邀请函。那是索罗·金先生的私人信件,不属于资产清算范围。”
“哦?”江潮走到工作台边,拿起那封邀请函的复印件——原件已经被他收进保险柜。他当着理查德的面,把复印件对折,再对折,然后走到墙角的碎纸机旁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理查德的声音提高了。
江潮按下开关。碎纸机发出低沉的嗡鸣,纸张被锯齿一点点吞没、切碎。
理查德几乎是扑过来的,但被马晓腾侧身挡住了。两名外籍男子想上前,林晚意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:“需要我叫保安吗?或者直接报警?”
理查德死死盯着碎纸机出口吐出的纸屑,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,又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西装下摆。
江潮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那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“看来这封邀请函对你们总部来说,比整个深城分公司的资产还重要。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
理查德猛地回过神,强行压下情绪。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但非法销毁他人财物,我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“请便。”江潮走到门边,做了个送客的手势,“不过在你起诉之前,建议你先联系一下金山集团总部,问问他们——为什么一份1985年就准备好的邀请函,会出现在1988年才到任的深城分公司总裁的办公室里。”
理查德的表情僵住了。
江潮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等那三人离开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马晓腾才长出一口气:“妈的,吓死我了。那俩老外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“虚张声势而已。”江潮回到投影仪前,“如果他们真有把握,早就带警察来了。理查德这么急,说明总部给他的压力很大——必须在文件内容泄露前拿回去,或者销毁。”
林晚意看着碎纸机里的纸屑:“你刚才碎的是复印件?”
“原件在保险柜。”江潮说,“但理查德不知道。他现在的任务已经失败了,回去没法交代。”
马晓腾重新坐回计算机前,敲了几下键盘:“解码程序跑完了。微缩胶片里的内容提取出来了——是一组图片文件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。里面有三个文件,命名都是数字日期:19880417_01、19880417_02、19880417_03。
江潮点开第一个文件。
那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摄角度很高,像是从某栋建筑的顶层往下拍的。画面里是深城港口的夜景,码头灯火通明,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悬在半空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晚意凑近屏幕。
江潮已经点开了第二张。
同样的视角,但镜头拉近了一些。一艘货轮停靠在三号码头,船身上印着金山集团的徽标。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时间标注:1988年4月17日,23:47。
第三张文件被打开时,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这是一张局部放大图。焦点不在货轮上,而在码头边缘的防波堤附近。照片拍得很模糊,但能辨认出防波堤上站着两个人影。其中一个穿着深色外套,背对着镜头。另一个——
江潮的手指按在屏幕上。
另一个人影的侧脸轮廓,和他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了。
父亲。
照片右下角,除了时间,还有一组用红色墨水标注的坐标:N22°32'17",E114°06'08"。
马晓腾已经打开了电子地图,输入坐标。光标定位在深城湾东南方向的一片海域,距离海岸线约八海里。
“那里是……”林晚意看向江潮。
江潮盯着屏幕上的坐标点,声音很轻:“1985年5月7日晚上,我父亲的车就是从那个方向的沿海公路冲下悬崖的。”
实验室的灯光在屏幕上反射出冷白的光晕。照片里那两个站在防波堤上的人影,在模糊的像素中仿佛还在低声交谈。
马晓腾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江潮伸手关掉了投影仪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他转过身:“晚意,帮我查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1988年4月17日晚上,停靠在深城港三号码头的那艘金山集团货轮,报关记录、货物清单、船员名单,所有能查到的资料。”
“第二呢?”
江潮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。
“查查1985年‘深海基石’项目结束后,到5月7日之前,我父亲那二十二天里见过什么人,去过哪里,打过哪些电话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
“尤其是和金山集团有关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