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书房的窗户关得严实,连丝风都没透进来。
沈青瓷坐在案前,手腕悬空,笔尖在纸上游走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张纸了。前两张写废了,不是太露,就是太绕,都被她揉成一团,扔进了脚边的纸篓里。
“小姐,这都大半夜了。”
青黛在一旁打着哈欠,眼皮子直打架,“您那脑子又不是铁打的,歇会儿吧。那太子爷既然说了信你,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“差。”
沈青瓷头都没抬,笔尖重重落下,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,“既然结了盟,这第一份礼就得厚实。太薄了,压不住那东宫里头原本就看不上女人的那些眼珠子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提笔。
这一回,她写得极快,字迹不算工整,却透着股子凌厉劲儿。
‘以静制动三策。’
‘一曰守拙。二皇子攻,殿下只需自察。他咬得越狠,殿下越要亮出清白底子。这世上,看热闹的不怕事大,但看戏的人最怕演得太假。让他去闹,殿下只管把自己洗得越干净,便越显得他是在构陷。’
写到这里,沈青瓷笔尖微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萧景恒那人,最是沉不住气。若是这一拳打在棉花上,少不得要急眼。
‘二曰借力。兵部尚书虽是中立,却是个死脑筋的忠君派。殿下莫要与之谈党争,只谈“共守国门”。只需在兵部那儿挂上个“愿为国守门”的名头,不必强求依附,只要他不倒向二皇子,这京畿卫的兵权,便有一半是稳的。’
这一条,是沈青瓷算准了的。
前世萧景恒便是趁乱拉拢了兵部,差点断了萧景琰的后路。这一世,她得先下手把这个口子给堵上。
‘三曰待时。二皇子性急,这是他的短处,也是殿下的长处。他越是躁,破绽便越多。殿下莫要急着反扑,且让他攻。待他攻得急了,露了底,或是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——比如侯府,或是边将,那便是殿下一击反杀之时。’
写完最后一笔,沈青瓷把笔搁在笔架上,拿起那信纸吹了吹墨迹。
“这信里头,没半个字提怎么杀人,全是教人怎么活得长久。”
她把纸折好,从袖中摸出那枚“静水”小印,在信纸的封口处,没沾印泥,只用那石料的硬度,用力压下了一道极淡的水波纹暗记。
“方妈妈。”
门帘一挑,方妈妈像是一直在门外候着似的,一步跨了进来。
“小姐,写好了?”
“送出去。”
沈青瓷把信推到桌角,“还是走老黄头那条线。这回别送东宫正门,递给那个叫裴文的舍人,就说……”
她眼珠子转了转,“就说这是前些日子殿下赏的那盒松烟墨的回礼。”
“得嘞,老奴省得。”
方妈妈接过信,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里,“这种暗语,咱们心里门儿清。殿下一看便知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东宫。
裴文手里捏着那封信,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半晌,才硬着头皮推开了门。
萧景琰正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本兵书,听得动静,也没抬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殿下,侯府那边……来人了。”
裴文上前两步,把信呈了上去,“来人没多话,只递了这个,说是回礼。老奴查验过了,信封上没毒,也没别的记号,就只有这封口处……”
他指了指信封右下角,“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压痕。”
萧景琰闻言,手中的兵书一合,目光落在那信封上。
他伸手接过,指腹在那个压痕上细细抚过。
那半枚水波纹的触感,像是一道电流,瞬间让他想起了那晚在梅林里,那个站在冷风里说话不紧不慢的女子。
“松烟墨的回礼……”
萧景琰轻笑了一声,拆开了信封。
信纸展开,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。
起初,他神色还有些淡,可看到一半,那眉头便渐渐锁紧了。看到最后那句“以静制动,后发制人”,他忽然抬手,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啪!”
这一声响,把裴文吓了一跳,差点没站稳。
“妙!”
萧景琰没管裴文那惊慌样,只盯着那信纸上的字,眼神里像是点了两盏灯,“这哪是守拙?这分明是请君入瓮。让萧景恒去咬,咬得满嘴毛,还得让他觉得自己咬到了肉,实际上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,“实际上是在给他自个儿挖坑。”
裴文听糊涂了:“殿下,这……这信上说让咱们去拉拢兵部尚书?那老头儿可是个硬骨头,平日里连二皇子都不买账,咱们这时候去……”
“这时候去,正好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平日里他不买账,是因为谁都不想得罪。如今二皇子闹得欢,他心里指不定正慌呢。咱们这时候去,不谈别的,就跟他谈谈‘守国门’,他定然是乐意做个顺水人情的。”
说着,萧景琰把信重新折好,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那个上了锁的暗格最上层。
“裴文,备车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兵部。”
萧景琰大步往外走,脚步轻快了不少,“既然人家把梯子都递过来了,孤要是再不爬上去,那可就真成了榆木脑袋了。”
“哎,殿下,您这就去了?不再多合计合计?”裴文追在后头,“这兵部尚书可是出了名的臭脾气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萧景琰头都没回,声音里透着股子笃定,“这信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冲着萧景恒的命门去的。这一回,孤信她。”
……
兵部衙门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角门处。
不多时,兵部尚书便急匆匆地被叫了出来。
“殿下?”
兵部尚书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臣,看着有些佝偻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,“您这是……”
萧景琰没摆太子的架子,只拱了拱手,神色郑重:“老尚书,孤今儿个来,不为别的。近日朝局有些乱,孤听闻兵部有些公文流转不畅,特来请教。这京城的九门防卫,孤想听听您的意思。”
这一番话,没提半句二皇子,也没提半句夺嫡,全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。
兵部尚书愣了愣,随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殿下有此心,老臣这把骨头,便是交待在这儿也值了。”
他侧身,把萧景琰往里让,“殿下请进。这九门防卫的事儿,老臣正好有些想法,想跟殿下说道说道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侯府。
青黛刚把最后一口早饭咽下去,就见方妈妈从外头进来了,脸上带着股子喜气。
“咋了这是?”青黛问,“信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,还有回响。”
方妈妈凑到沈青瓷耳边,压低声音道,“听外头的人说,太子殿下一大早就微服去了兵部,跟那老尚书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那老尚书一直送到大门口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”
沈青瓷正喝着粥,闻言动作没停,只眼皮子抬了抬:“兵部肯接这个话,那这一局,便是把二皇子的手给捆住了一半。”
“小姐,您这三策,真神了。”
青黛忍不住感叹了一句,“那兵部老头儿平日里连侯爷的面子都不给,这回竟然跟太子聊得这么热络。您这脑子,比那私塾里的老先生都要厉害。”
沈青瓷放下碗,接过帕子擦了擦嘴,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得意之色。
“不是脑子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树刚抽芽的柳条,“是看过结局。”
青黛没听懂,挠了挠头:“结局?啥结局?”
沈青瓷回过头,看着她那副迷糊样,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身往内室走,“去把那件素色的衣裳找出来,明儿个……咱们还得接着演这出戏呢。萧景恒这只疯狗,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磨牙了。”
青黛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去翻箱子,嘴里还在嘀咕:“演啥戏啊?这天天演戏,累不累啊……”
沈青瓷听着她的抱怨,脚步没停。
累?这戏才刚刚开场。
若是连这点累都受不住,那将来那把刀真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怕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
她走进内室,视线落在那个上了锁的匣子上。
那里面,还放着前世她一张张画出来的夺嫡路线图。
这一世,那些原本用来送命的棋子,终于成了她手里最硬的筹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