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地上的青花瓷片还没扫,泼出来的茶渍在金砖地上洇出一大滩水痕。刑部尚书跪在地上,膝盖骨像是扎进了冰渣子里,疼得钻心,可他愣是不敢动一下。
“查清了?”
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头传过来,听着不大,却带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,“你是说,太子那些所谓的‘罪证’,全是有人凭空捏造的?”
“回……回陛下。”
刑部尚书硬着头皮,头都不敢抬,“臣等连夜核查,那三门客家中的书信,纸张是新的,墨迹未干,且……且那笔迹虽模仿得极像,但细看之下,笔锋处的力道并不对。还有那所谓的边关往来账目,边军那边的底档里,压根就没这笔进项。”
他说到这儿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“显见……显见是有人栽赃嫁祸。”
“好。好啊。”
皇帝怒极反笑,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那奏折都跳了起来,“好一个栽赃嫁祸。这是把朕的金銮殿当成了戏台,把朕的律法当成了他们手里的面团,想怎么捏就怎么捏?”
他胸口起伏,目光凌厉地扫向站在一旁垂首不语的太子萧景琰,又转头看向刚进门就被按着跪下的二皇子萧景恒。
“景恒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萧景恒跪在地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花了大价钱、费了大力气弄出来的那些“铁证”,竟然这么快就被查出了破绽。
他咬了咬牙,强撑着抬起头: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也是听闻风声,心急如切。若非太子行事不密,怎会引来这般谣言?儿臣也是为了社稷……”
“住口!”
皇帝猛地站起来,指着萧景恒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,“为了社稷?你是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!你哥哥每日寅时起身,批阅奏章直至深夜,这几个月来,这双眼睛熬得都没了神采。你倒好,不学着怎么理政安民,反倒学会了这等构陷手足的龌龊手段!”
萧景恒脸色惨白,嘴唇嗫嚅:“父皇,儿臣……”
“构陷储君!”
皇帝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极重,“这四个字,放在前朝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心思?想动太子的位子?你是想朕死,想这大周的根基断在你手里!”
萧景琰见状,适时地往前跪爬了半步,声音沉痛:“父皇息怒。二弟也是一时糊涂,听信了下面人的谗言。儿臣身正不怕影子斜,只求父皇莫要伤了兄弟情分。”
“你还替他说话?”
皇帝看着萧景琰那副隐忍大度的模样,再看一眼萧景恒那副阴狠又不甘的样,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得没边了。
“传旨。”
皇帝重新坐回龙椅,语气里没了一丝温度,“二皇子萧景恒,行事不端、构陷储君,着即夺其协理刑部之权,罚闭门思过半月,无诏不得出府。御史中丞王弼,构陷储君,着即廷杖三十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!”
“父皇!”
萧景恒惊呼一声,猛地抬头。夺权、禁足,这还不算,还要赶走王弼?这是在断他的臂膀啊!
“怎么?嫌罚得轻?”
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“若是再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,妄议储君,朕便以谋逆论处!储君乃国本,动摇国本,便是动了朕的命。谁敢伸手,朕就剁了谁的手!”
这句话一出,满屋子伺候的内侍宫女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。
萧景恒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,瘫软在地。
……
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,沈青瓷正坐在窗前剥橘子。
方妈妈一脸喜气地掀开帘子,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“小姐!大捷!天大的捷报!”
方妈妈凑到桌前,压低声音,眼底全是亮光,“听宫里的信儿,皇上发了大火,把二殿下骂了个狗血淋头,还下了旨,罚二殿下闭门思过,连那个王弼都被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京了!”
“哦?”
沈青瓷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,“皇上说啥了?”
“皇上说了,”方妈妈吞了口唾沫,学着那口气,板着脸道,“‘储君乃国本,谁敢妄议,以谋逆论处’!”
“好一句话。”
沈青瓷把橘子皮扔进盘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,“这一句话,比十场胜仗都值钱。只要这话落地,太子的位子,便是钉上了三颗铁钉,谁也别想撬动。”
青黛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:“那岂不是说,咱们这回是稳了?二皇子那个挨千刀的,这下可没脸见人了。”
“稳?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河图前,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上,“若是这么想,那便是取死之道。皇上越是护着太子,二皇子便越是急。急了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方妈妈一愣:“那……那咱们咋办?”
“看着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语气淡然,“他既然在朝堂上咬不动太子,这口恶气,便只能撒在别处。侯府这张牌,他要是再不打,就没机会打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厮提着个食盒,匆匆跑进院子:“小姐,外祖家那边派人送了些点心来,说是新出的春卷,请小姐尝尝。”
沈青瓷目光微动。
春卷?
她接过高定做的食盒,顺手在盖子上敲了两下——那是她和外祖家约好的暗号。
“得嘞,替我谢过外祖母。”
她随手取了一块春卷,塞进嘴里,却没咽下,只含在嘴里,待那小厮走后,才从舌尖下摸出一张极小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,笔迹潦草,透着股子急切。
——“咬尔”。
沈青瓷看完,随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了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去告诉门房,这几日把眼睛擦亮些。二皇子府那边,怕是有大动作了。”
方妈妈有些忧心:“小姐,您是说……”
“他败了,但他不死心。”
沈青瓷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天色,嘴边浮现冷笑,“他想咬侯府。行啊,他张嘴咬,才好让他崩掉那口牙。他咬的每一口,最后都会咬在他自个儿的烂肉上。”
……
二皇子府,书房。
屋里的陈设被砸了一地,那盏平日里萧景恒最爱的琉璃灯此刻碎成了渣,混在满地的书卷里。
王弼趴在地上,屁股上的血已经洇透了衣裳,疼得他脸都白了,却咬着牙不敢吭声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息怒。”
王弼哆哆嗦嗦地道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咱们……咱们先忍忍。”
“忍?”
萧景恒站在一片狼藉中,双眼通红,“忍个屁!父皇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,再忍,我就得被那个萧景琰踩进泥里去!”
他猛地回头,目光落在王弼身上,“我让你查的那个人,查得怎么样了?”
王弼喘了口气,低声道:“查到了些眉目。侯府那位……最近动静不小,且太子那边的几个关键步数,看着都像是有人在后头提溜着走的。殿下,您是说……”
“不是她是谁?”
萧景恒猛地一挥手,砸在桌角上,“好一个沈青瓷,好一个幕后高人。既然我在朝堂上动不了萧景琰,那我就先动他的‘眼线’。侯府要是倒了,我看她拿什么跟我斗!”
他阴沉着脸,走到书桌前,抓起笔,在纸上重重写下“侯府”二字,然后一笔划了个叉。
“给我放话出去。”
萧景恒声音阴冷,“侯府沈家,私结党羽,意图不明。哪怕是挖地三尺,也要给我把侯府的底给扒出来。”
王弼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一惊,却也不敢多劝,只能硬着头皮应下:“是,殿下。咱们……这就去安排。”
萧景恒把笔往地上一扔,冷笑出声。
“沈青瓷,你既然想玩,那咱们就换个场子玩玩。这一次,我看还有谁保得了你。”
屋外,风刮过树梢,发出一阵阵呜咽的声响。
方妈妈看着沈青瓷依旧坐在窗前,手里把玩着那枚“静水”小印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小姐,真让他咬?”
“咬。”
沈青瓷把印章往桌上一磕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“不咬下来一块肉,他怎么知道这骨头有多硬?”
她抬起头,冲着方妈妈一笑,“妈妈,去把那几个‘冤家’的牌子找出来,咱们得给二殿下备份厚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