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把手里那支狼毫笔往笔洗里一扔,墨汁瞬间在清水里晕开,像是一团散了的乌云。
“这最后一笔,算是补上了。”
她靠着椅背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案上摆着这几日刚送来的几份邸报,还有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二皇子党近期的动向折子。
青黛正蹲在地上,把那炭火盆拨弄得旺了些,嘴里还忍不住念叨:“小姐,外头都在传呢,说这次二皇子是把自个儿的脸皮都给丢尽了。皇上那句‘妄议储君以谋逆论’,简直就像是给太子爷穿了一层金甲。咱们这回,可是真的赢大发了。”
“赢是赢了,可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沈青瓷端起茶盏,指尖在盏沿上摩挲了两下,“这世上的事儿,哪有一劳永逸的好事。萧景恒是个输不起的人,他越输,这反扑的劲儿就越大。如今朝堂上他没路走,自然就要钻进这胡同里来。”
方妈妈挑帘子进来,手里拿着个刚收来的拜帖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小姐,二皇子府那边这几日动得厉害。听说王弼挨了板子还没歇着,就又开始到处联络人手。还有……那个刘嬷嬷,这几日往二皇子府外院送的线报,比往常勤快了三成。”
沈青瓷闻言,嘴角微微一动,眼神却平静得很。
“勤快了好啊。”
她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墨色的“静水”小印,在指尖转了两圈,“不勤快点,怎么能把饵吃进肚子里去?刘嬷嬷那边给的‘旧账’,他们大概是已经拿到手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方妈妈有些急,“小姐,他们要是真拿这账做文章,说咱们侯府中馈亏空,侯爷那边……”
“侯爷那边不用管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窗边的书架前,视线落在最上层那个落了灰的樟木箱子上。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,里面装着侯府几十年来的烂账底子,还有继母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“侯爷若是清清白白,这账自然查不出什么。可若是这账里混进了二皇子当年卖官鬻爵的银子,那这‘亏空’的名头,究竟是谁来担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方妈妈,语气笃定,“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。侯府这烂疮,长了这么多年,光靠我也挤不干净。如今借二皇子的手,来剜这颗毒瘤,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。”
方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回过味儿来: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要拿侯府做个套,把二皇子也给套进去?”
“顺手而已。”
沈青瓷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“二皇子想咬侯府,让他咬。咬破了皮,崩了牙,才能让他长记性。”
她笔走龙蛇,在纸上只写了几行字,便折好封上,用那枚小印在封口处重重一按。
“把这个给裴文送去。”
沈青瓷把信递给方妈妈,“告诉他,二皇子近日必有动作,让太子爷只需按兵不动,备好小板凳看戏便可。这回的台柱子,咱们已经搭好了。”
方妈妈接信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便麻利地揣进怀里:“得嘞。老奴这就去办。有您这句话,老奴这心里头就有底了。”
等方妈妈走了,屋里只剩下青黛还在那儿拨弄炭火,时不时发出两声轻微的爆裂声。
沈青瓷坐回椅子上,没再翻看那些邸报,而是闭上了眼,指尖轻点扶手。
这一局,从密信入东宫,到梅林夜谈,再到朝堂博弈,步步惊心,却也步步为营。
萧景恒的三招杀招已过,皇帝的态度已明,太子的位子已稳。这初战,确实是赢了。
可赢的背后,是更深的漩涡。
侯府这潭水,终究是要搅浑的。父亲的糊涂账,继母留下的那些烂摊子,还有那些个吃里扒外的奴才,不趁着这次机会一股脑儿清理干净,迟早是个祸害。
“小姐,您说……这二皇子真敢把事儿闹大?”
青黛忽然抬起头,小声问道。
沈青瓷睁开眼,眸中寒光乍现。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?那是他最后的机会。他现在就像是个溺水的人,看着侯府这根稻草,哪有不死命抓住的道理?”
她说着,视线落在窗外那漆黑的夜空上。
“只是他不知道,这稻草下面,连着的是铁钩子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,滚滚而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涌。
不多时,方妈妈去而复返,手里多了一封密信。
“小姐,太子爷回信了!”
方妈妈把信递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那是真快,信使刚到东宫门口,信就递回来了。裴文说,太子爷看了您的信,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沈青瓷拆开信,信纸上也只有两个字,笔锋刚劲有力,力透纸背。
——“信你”。
沈青瓷看着这两个字,紧绷了几日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。
“好。”
她把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舔舐着纸张,瞬间化为灰烬,“有了这句话,这出戏,咱们就能唱得响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那扇窗。
外头的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,吹得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。春雷阵阵,这是要下场大雨了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去把那件深色的斗篷找出来。这几日,咱们怕是要忙活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窗外那被风吹得乱颤的树影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。
“这侯府的旧账,是该翻出来晒晒了。”
她伸手拂去窗框上的一点浮灰,回过头,眼神里透着股子决断。
“”
话音刚落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她半边冷艳的脸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