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那盏灯芯子爆了个灯花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把屋里那股子沉闷气给惊动了。
沈青瓷手里捏着那张写着“父”与“府”两个字的宣纸，没动弹。
“吴叔，你今儿个这账，算得可还顺当？”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是这两日熬的。
吴账房正跪在地上，把那一堆堆账簿往箱子里装，听得这一问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，抬头苦笑了一声：“我的大小姐诶，这账要是能顺当，那咱们侯府这会儿也不至于被都察院围得跟铁桶似的。但这数目嘛，老奴倒是核出来了。”
“说说。”
沈青瓷把那张纸折了一折，压在砚台底下。
“若是按着老爷这案子……若是全族同谋，这一条若是坐实了，咱们这侯府就得除爵。”
吴账房伸出三根手指头，“这三百多口子人，上到还没断奶的小少爷，下到那是看门的张老头，那都得跟着流放。咱这手里的千亩族田，那是皇上的赏赐，一亩都留不住。还有那族学里的四十个孩子，读书是别想了，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事儿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叹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也不嫌凉，“这一算下来，那是连根儿都拔了。这京城以后，再没镇北侯府这号人物。”
沈青瓷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，节奏很慢。
“那若是只这一人呢？”
“若是只老爷一人担了……”
吴账房眼珠子转了转，“那也就是个‘亏空公款，论罪当斩’，但这爵位嘛，若是主上开恩，或许还能留个‘承爵’的念想。哪怕降几等，那也是侯府的根没断。这三百口子人，还是良籍，那族学里的书，还能接着念。”
“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
沈青瓷低声念叨了一句，随即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听着像是在数着日子。
“二皇子这回，可真是下了死手。”
方妈妈正端着热水进来，闻言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，接了茬：“那是，他这哪是冲着老爷去的，分明是冲着您来的。小姐您如今是太子那边的人，若是侯府塌了，您这娘家也就没了。到时候，太子爷那边还要受牵连。这算盘，打得是真响。”
“是啊，若是这时候我动用太子的人情去救父亲，那就是把太子的脸面往泥里踩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个还在燃烧的炭盆上，“太子刚立了足，若是这会儿保了个贪墨军饷的侯爷，那‘贤明’二字可就没了。二皇子正愁找不到太子的把柄，我若是求情，正中下怀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青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，小声问道，“小姐，您不救老爷了？”
沈青瓷没应声。
屋子里静得有些吓人，只有那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“父亲做的事，那是他把自个儿往死路上推。我若是救他，便是拿这三百口人的命、拿侯府的根、拿太子的前程去填他的坑。”
沈青瓷走到桌边，伸手从砚台下抽出那张宣纸。
“这账，算得太明白了。明白得让人心寒。”
方妈妈看着她那张沉静的脸，心里头有些发酸。这还是个十几岁的丫头，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样子？
“小姐，您夜里……睡得着么？”
方妈妈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沈青瓷把那张纸凑近了炭盆，火苗瞬间舔上了纸角。
“我娘死的那年，也是这样的春天。”
她看着那火光映在瞳孔里，声音淡淡的，“那时候我就知道，这世上能靠的，只有自己。父亲既然没把咱们当亲人，咱们又何必拿全族的命去给他陪葬？”
火舌卷过“父”字，瞬间化为灰烬。
她松了手，只剩下半张纸，捏在指尖。
那上头只剩下一个字——“府”。
“青黛，把镇纸拿来。”
沈青瓷把那残纸压在镇纸下，动作利落，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父与府，不可兼得。既然他做不好这个父，那我便守好这个府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明，“这才是我该算的账。”
……
天还没大亮，晨曦刚透进窗棂。
沈青瓷已经换好了一身素色的棉袍，头发只用根木簪子挽着，脸上连个粉都没扑，看着清清冷冷的。
她坐在书房的主位上，手里捧着杯冷茶，却没喝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去，把三叔公请来。”
沈青瓷把茶盏放下，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听着格外清晰，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关于……侯府的以后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，转身小跑着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方妈妈还在那儿擦着桌子。
“小姐，这三叔公可是个老古板，平日里最讲究个‘孝道’。若是让他知道您不救老爷……”
“老古板才好。”
沈青瓷打断了方妈妈的话，嘴角泛起冷笑，“他是宗族里的老人，最在乎的就是这侯府的爵位和族学。只要我告诉他，父亲这事儿保不住，若是硬保，连这三叔公的养老钱都得搭进去……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他自然会帮着我，把这一页给翻过去。”
方妈妈听得一愣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得嘞！小姐这算盘，比二皇子打得还精！”
沈青瓷没笑，只是看着窗外那刚冒出的日头，目光沉了沉。
“不是精，是狠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门口走去，“这世道，不狠活不下去。父亲给不了我的，我自己拿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三叔公那有些苍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：“青丫头，这么早唤老夫来，可是为了那档子破事？”
沈青瓷站在门槛内，手扶着门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叔公，里边请。”
她侧过身，让出一条路来，“这破事儿，得换个法子收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