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后门那条巷子里，风刮得正紧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墙根底下，车辕上坐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，手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。这人叫老黄，是沈青瓷外祖安陆侯府那边的老仆，专跑暗线的。
“小姐，这东西要是递上去，那可是真的把侯爷给钉死了。”
吴账房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的匣子，这会儿还没往车上送，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，“咱们真就这么……这么直接给那程阎王送去？”
沈青瓷站在车门边，身上披着件灰扑扑的斗篷，半张脸都藏在领子里。她伸出手，在吴账房抱着的匣子上拍了拍。
“吴叔，这会儿不是心软的时候。”
她声音压得低，“二皇子那边估计这会儿也正忙着整理‘证据’呢。若是让他们先递到了御前，那这案子就是个‘满门抄斩’的局。到时候，什么脏水都能往咱们身上泼，说侯府合族同谋，说我们这三年公账全都是假的。”
吴账房一听这话，身子一激灵，咬了咬牙：“行！老奴明白了！这哪是送证据，这是送活路啊！”
他把匣子往老黄手里一塞：“老哥哥，这命根子就交给你了。务必亲手交到程大人手里，若是半道上出了岔子，咱们两家的路也就绝了。”
老黄也不多话，把斗笠往下一压：“得嘞。大小姐放心，这京城的道儿，我闭着眼都能摸到都察院的大堂。”
说罢，马车一晃，那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指，车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，骨碌碌地滚进了晨雾里。
沈青瓷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马车走远了，才转身往府里走。
刚进后院，便听得假山后头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。
“这可是你要的‘内账’！你看看，这可是我冒死从账房顺出来的！”
刘嬷嬷的声音听着有些尖细，带着股子贪婪的急切，“你答应给我的五十两银子，还有那城外的宅子，现银呢？”
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陌生，带着点外头的口音：“你急什么？这账我看都没看，谁知道是真的假的？这钱，得验了货再给。”
沈青瓷脚步一顿，眼神往那边一扫，随即冲着身后的方妈妈使了个眼色。
方妈妈嘿嘿一笑，那是早就备好的架势。
“妈的，这老虔婆还真敢伸手。”
方妈妈骂了一句，脚下生风，几步便绕到了假山后头。
“哟，这不是刘嬷嬷吗？这么一大早的，跟哪路神仙做买卖呢？”
刘嬷嬷正把钱袋子往怀里揣，猛地听见这一嗓子，吓得魂儿都飞了，手里那本薄薄的账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对面那男人一看情况不对，转身就要跑。
“跑？往哪跑？”
吴账房这会儿正巧带着两个粗使婆子从回廊那边转出来，一人手里一根棒槌，直接把那男人的路给堵死了。
“我是二殿下府上的……”
那男人刚要喊，方妈妈上去就是一巴掌，把他那张脸给打得偏了一半。
“管你是哪殿下的，在侯府的地界上做贼，那就是找死！”
沈青瓷这会儿才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她看都没看那男人一眼，只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那本账册，随手翻了翻。
“刘嬷嬷，这账册做得不错啊。连我这儿少了根簪子都记着呢。”
她笑了一声，把账册递给吴账房，“收好了。这可是咱们侯府的‘家丑’，得留着。”
刘嬷嬷这会儿已经瘫在地上，死死拽着沈青瓷的裙角：“大小姐饶命！老奴是一时猪油蒙了心……老奴什么都没看见，什么都没说……”
“饶命？”
沈青瓷把裙角扯回来，“把你那爪子撒开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嬷嬷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据——那是刚才那男人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付银凭据。
“这五十两银子，你是想要这命，还是想要这钱？”
沈青瓷把那凭据在手里晃了晃，“这东西，我先替你收着。若是哪天你安分了，这便是一张废纸；若是哪天你再敢往外伸头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，只笑了笑，转身便走。
“把这人捆了，扔到后巷去。别弄出人命，留口气让他回去传个信——就说侯府的账，不是谁都能摸的。”
……
都察院，签押房。
程廷玉是个出了名的“老枯木”，平日里那是连口热茶都不喝，就爱喝凉白开。
这会儿，他正对着那盏快燃尽的油灯，手里拿着那本刚送来的《侯府自查册》。
“这沈家，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程廷玉翻过一页，眉头微动，“这公账和私账，剖得倒是干净。条理分明，一笔烂账都没有。若是真的，那这沈镇北，还真就是个‘独行侠’了。”
旁边的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大人，这会不会是做了假账？这侯府若是真这么清白，那二皇子那边参奏的‘中馈不清’又是怎么说？”
“哼。”
程廷玉冷哼一声，“二皇子那是为了咬人，什么脏水都泼。但这账目是不是真的，本官一查便知。这上面的私押，跟沈镇北平日里的印信一般无二，这做不了假。”
他又拿起那个紫檀木匣子里的一沓纸——那是沈青瓷让老黄送来的押运底簿备份。
“这东西，送来的时候，可曾经过别人的手？”
程廷玉问了一句。
“没。”
老黄站在门口，声音瓮声瓮气，“大小姐说了，这东西是侯府自个儿查出来的，不掺别的杂色。若是大人信得过，这便是真章；若是信不过，大人自可去查。”
程廷玉听了这话，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好一个‘不掺杂色’。这沈家大小姐，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那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“若是这份证据先到了二皇子手里，那这案子，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如今这真证先入了我这都察院，这案子的边界，便由不得他们胡乱画了。”
程廷玉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份《自查册》上，眼神里多了一分赞赏。
“这手笔，不像是个半辈子的账房能做出来的。条理之清，分寸之准，倒是像极了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“奇谋客”。
“差役。”
程廷玉唤了一声。
一个当班的差役跑了进来：“大人有何吩咐？”
“这《自查册》，是侯府哪一位的手笔？”
程廷玉问道。
差役想了想，回道：“回大人，听说是府上那位大小姐，沈青瓷亲自核对，让吴账房誊写的。”
程廷玉闻言，脸上的褶子微微动了一下，随后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是个狠人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“这把自己亲爹往死里送的证据，做得是一点漏洞都没有。这份心性……啧啧。”
……
东宫，明义殿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条，一张是刘嬷嬷那五十两银子的凭据，另一张，则是之前沈青瓷让人送来的二皇子党卖官银的线索。
裴文站在一旁，看着太子爷那似笑非笑的神情，心里头直打鼓。
“殿下，这两样东西……可是要把二皇子往绝路上逼的。尤其是那卖官银的线索，若是现在抖落出来……”
“现在？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萧景琰把那两张纸条折好，放进那个贴身的暗格里，“青瓷这是给我留了把好刀。这刀若是现在砍下去，只能伤二皇子一层皮；若是等到最后关头……”
他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，“那便是要命的一刀。”
“殿下信她？”
裴文问了一句。
萧景琰抬起头，看向窗外那棵正抽着新芽的老槐树。
“她把这么大的人证物证都送到了都察院，把自己亲爹给锁进了笼子里，只为了保住侯府这点根基。这样的决断，我为何不信？”
他嘴角微微一动，“她不要功，也不要保她爹，她要的是这侯府还能站起来。这份清醒，朝堂上那些老油条都未必有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
萧景琰收回目光，“让咱们的人，把侯府外围看紧了。二皇子那边若是敢这时候对侯府动粗，那便是不给孤面子。”
裴文躬身应道：“是。”
……
侯府书房。
沈青瓷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帕子，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手上的墨迹。
吴账房在一旁擦着汗：“小姐，东西都送出去了。都察院那边，咱们算是抢在二皇子前头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瓷把帕子叠好，放在桌角，“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，才是真正的难关。”
方妈妈掀帘子进来，脸上带着点刚干完仗的痛快：“那刘嬷嬷已经关进柴房了。那二皇子府的探子，也被咱们折了手脚扔出去了。这下子，二皇子该知道咱们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了。”
“他知道又如何？”
沈青瓷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证据已经进了程廷玉的手，这案子的调子，已经定下了。再想加码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大小姐！大小姐！”
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，“族里的几位老太爷来了！说是……说是听说了您要把老爷送进大牢，这会儿都在正堂吵着要见您呢！”
沈青瓷闻言，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神色。
她理了理衣袖，回身看了方妈妈一眼。
“该来的，总是会来。”
她往门口走去，步子迈得稳稳当当，“走吧，去见见这几位‘公正’的长辈。”
走到门口，她停下脚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已经空了的宣纸。
“这第一步，算是抢到了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，随即挑帘而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