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”
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比那日头的暴晒还要刺耳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大理寺的差役个个都是生面孔,穿着统一的皂衣,腰间别着杀威棒,脸上没半点笑模样。
“沈镇北,接旨!”
领头的那位校尉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,也没怎么弯腰,就这么干巴巴地念了一遍。无非就是“贪墨军饷,辜恩负德,着即革去侯爵,收监大理寺,候三司推问”这几套词。
沈镇北跪在地上,那身平日里穿着威风的侯爷吉服,这会儿看着有些空荡荡的。他低着头,脖颈子上全是汗,听完旨意,两只手颤巍巍地举过头顶,把那枚沉甸甸的侯府印信交了出去。
“罪臣……领旨。”
印信一离手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晃了两晃。
“带走!”
校尉一挥手,身后两名差役立刻上前,掏出铁链,“咔嚓”一声,锁住了沈镇北的手腕。
“起开!走!”
差役手上劲大,推得沈镇北一个踉跄。
沈镇北被推着往外走,经过正堂门口的时候,脚下忽然顿住了。他艰难地扭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正堂那扇紧闭的门扇,像是能透过那门缝看见里头的人。
“青瓷……青瓷!”
他忽然喊了两声,嗓子像是被沙砾磨过,“我是你爹!你就这么看着我被带走?你就不出来送送我?”
正堂的门帘动都没动。
只有方妈妈站在廊下,抱着胳膊,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“侯爷,您还是省省力气吧。”
方妈妈撇了撇嘴,“小姐说了,今日府里忌讳,不兴哭哭啼啼的。您这一走,是为了给侯府挡灾,是好事。您要是再喊下去,这‘好心’怕是都要被街坊邻居给听没了。”
沈镇北听了这话,脸皮子抽了两下,最后只发出一声哑然的笑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好事’。”
他被差役拽了一把,脚下一个绊蒜,差点摔个大跟头,就这么踉踉跄跄地被拖出了侯府的大门。
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把那满院的喧嚣都关在了外头。
……
侯府外头,这会儿倒是热闹。
平日里这门口车水马龙,今儿个却是连只鸟都不愿意停。倒是街角那几个平日里蹲墙根的闲汉,这会儿正聚在一块儿,指指点点。
“瞧见没?真给带走了。我就说这镇北侯府要倒。”
“那可不,听说那是军饷,那是多大的罪过?我敢赌,这侯府撑不过这月去。”
“我也赌!我赌十天!”
远处的醉仙楼门口,有人挂了个大牌子,上头写着“侯府几时倒”,下头摆着个大簸箩,那是京中赌坊新开的盘口,正儿八经拿银子下注的。
这风向,变得比那六月的天还快。
……
侯府正堂。
门帘子被一只素手挑开。
沈青瓷从里头走了出来。她没穿素服,反倒穿了身挺括的青色袄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那根木簪子换成了根银白的,看着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方妈妈。”
她开口,声音平稳。
“哎,小姐。”
方妈妈立马迎了上去,“老爷被带走了。外头那些个碎嘴子正在那赌咱们府什么时候散伙呢。”
“随他们赌去。”
沈青瓷看都没看门外一眼,“那是他们的嘴,堵不住。但咱们府里的嘴,得堵住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站在院子里那一群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仆役。
“吴账房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吴账房这会儿手里正捧着个账册,虽然脸色还有些白,但见沈青瓷这副定得住的架势,心里头那慌乱倒也散了大半。
“传话下去。今儿个府里照常开中馈,发月例。每人该多少就是多少,一两银子都不缺。”
沈青瓷目光扫过那群仆役,“谁要是觉得侯府倒了,不想领这月例的,现在就可以去账房把身契拿了走人。我不拦着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动静,瞬间没了。
那帮仆役面面相觑。谁也没想到,这侯爷刚被带走,这大小姐居然还能发得出月例银子?
“怎么?不想领?”
沈青瓷语气一沉。
“领!领!我们领!”
几个机灵的婆子立马反应过来,噗通一声跪下,“大小姐仁慈!我们哪儿也不去,就跟着侯府干!”
这年头,能按时发月例的府邸可不多。这帮仆役又不傻,侯爷没了,但这大小姐既然能拿出银子来,这就说明这侯府还没塌到底。
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各自回各自的地界,该扫地的扫地,该做饭的做饭。谁要是再敢在后头嚼舌根,说一句丧气话,我就让他去刑房领板子。”
沈青瓷挥了挥手,那架势,比刚才走的沈镇北还要像个主子。
“是!”
众人齐齐应了一声,这回声音倒是整齐划一,再没了刚才的虚劲儿。
……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。
沈鹤年领着两个族老进了正堂。
这堂里的陈设没动,只是主位上那把太师椅,此刻空荡荡的。
“青丫头。”
沈鹤年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牌子,那是侯府的对牌,也就是这府里的“权”。
“老爷子走了,这摊子……如今是得有个说话算数的。”
沈鹤年看了看沈青瓷,神色复杂,“按理说,该是过继个子侄来承爵。但这会儿爵位还没定,皇上那边也没旨意。这乱摊子,族里也没人敢接。”
他上前两步,把那对牌往沈青瓷面前一递。
“你今儿个做得不错。稳得住。这牌子,你就先拿着。”
“既然宗族信得过,那我就接了。”
沈青瓷没推辞,伸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对牌。那牌子上有些磨损,握在手里,像是握着一把冰。
“三叔公,您放心。只要我在,这侯府的锅就砸不了。”
沈鹤年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“那是自然。如今看来,也就你能撑得住。但这名声……唉,罢了,不说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领着那两个老态龙钟的族老,转身走了。
正堂里,只剩下了沈青瓷一个人。
她站在案桌前,看着那把空置的太师椅。那是侯府百年来的主位,坐上去的,从来都是沈家的男人。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上前。
她转过身,一屁股坐在了那把椅子上。
这椅子有些硬,靠背有些高,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坐上去,显得有些单薄。但她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平视前方。
“小姐,您这……”
青黛端着茶进来,一看这架势,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。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小姐坐在这个位置上。
“怎么,不像?”
沈青瓷端起桌上的茶盏,揭盖撇了撇浮沫。
“像!像极了!”
青黛忙把茶递过去,眼里满是兴奋,“咱们小姐如今就是这侯府的天!”
沈青瓷没接话,只是抿了一口茶。茶水微苦,入喉回甘。
“这天,还得再撑一阵子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门外那透进来的光亮处,“父亲那边的屋子,清出来。那两个大丫鬟,找个牙婆卖了吧。留着也是浪费米粮。”
“是!”
方妈妈在外面应道,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这一日,直到夜幕降临,侯府里头都没再出什么乱子。该巡夜的巡夜,该落锁的落锁,井井有条,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侯爷被抓这事儿一样。
夜深了,灯火一盏盏灭去。
沈青瓷坐在书房里,手里翻看着那本新抄的账册。
青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脚步声有些急。
“小姐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“外头传话进来了。说是大理寺狱那边……老爷要见您。”
沈青瓷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没说。就说是有急事,非要见您一面不可。还说……若是您不去,他就……”
青黛顿了顿,“就在牢里闹腾。”
沈青瓷听了,嘴角泛起冷笑。
“闹腾?”
她把那账册合上,往桌上一扔,“他现在是罪臣,还有什么资格闹腾?”
“那……小姐去吗?”
青黛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青瓷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外头夜风有些凉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。她看着那漆黑的夜色,那是大理寺的方向。
“不去。”
她只说了这两个字,随后转身把窗户关上,“告诉他,让他好好待着。别把那最后一点体面也给折腾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