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府的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狮上似乎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霜。这几日,府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,门外那几个身着便服、却目光如鹰隼般的“路人”,像几根扎在肉里的刺,时刻提醒着沈黎:皇帝的眼线,无处不在。
沈黎坐在窗前,手中拿着一枚铜钱,在指间无声地翻转。自萧玦走后,她便成了这笼中困兽。但困兽犹斗,更何况她身后还有整个镇国公府的血海深仇。
“小姐,送炭的小厮来了,说是厨房新换的。”贴身丫鬟翠儿低着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剔红的茶盘,盘底压着一张不起眼的草纸。
沈黎指尖一顿,将铜钱攥入掌心。她拿起茶盘下方的草纸,展开,上面只写了一个极潦草的“郑”字,以及一个时辰。
是林风传来的消息。郑大人,先太子当年的旧部,如今在礼部做一个闲散的编修,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。
“备车。”沈黎将草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就说我要去城外的普济寺,为凌王殿下祈福。”
“可是小姐,门外那些人……”翠儿有些担忧。
“正因为有他们在,才显得更真实。”沈黎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衣裙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皇上不是说我该深居简出、礼佛修身吗?那我就做个样子给他看。”
午时三刻,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出镇国公府。沈黎掀开车帘的一角,果然看到那几个便衣侍卫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,随后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。
马车一路晃晃悠悠,到了普济寺的山门前。沈黎带着翠儿下了车,恭敬地在佛前上了三柱香,捐了香油钱。她在寺庙里逗留了足足一个时辰,直到跟梢的人开始有些懈怠,频频打哈欠,才起身走向后院的厢房,说是要稍作休息。
然而,进了厢房后,沈黎并未歇息。她早已让翠儿在此处留下了一套替换的素衣,两人迅速换下了原本那身显眼的衣饰,脸上抹了些许特制的药粉,肤色暗沉了几分,看起来就像是寻常进香还愿的农妇。
普济寺后山有一条小道,通往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。那里平日里鬼火磷磷,鲜有人至,正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所在。
秋风萧瑟,卷起枯黄的落叶。沈黎与翠儿沿着蜿蜒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前行,避开了大路上的眼线。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功夫,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便出现在视野中。庙门塌了一半,里面的神像早已断头缺臂,显得格外狰狞。
沈黎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昏暗的庙堂内,一个身着灰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,焦虑地踱步。听到脚步声,他猛地转身,神色紧张地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。
“谁?”男子压低声音喝道。
“郑大人,是我。”沈黎摘下蒙面的方巾,露出了真容。
看到沈黎,郑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便是深深的忧虑。他慌忙收起匕首,拱手行礼:“沈小姐!没想到真的是你……当年先太子在世时,常提起沈大人的风骨,没想到今日竟要连累小姐冒此风险。”
“郑大人言重了。若非大人冒死相助,这真相恐怕永无见天之日。”沈黎扶住他,语气诚恳,“不知大人所说的证据,可曾带来?”
郑大人警惕地看了看庙外,确认四下无人,才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处摸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剥开,露出一封泛黄的信笺。
“这是当年先太子在出事前三天,亲手写给我父亲的家书。”郑大人的眼眶有些发红,“家父临终前才将此信交给我,说是先太子的绝笔。信中……信中提到了那份谋逆诏书是如何伪造的,还列下了参与此事的核心人员名单。其中排在第一位的,便是如今皇上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统领,赵刚!”
沈黎接过信笺,手指微微颤抖。她快速扫视,只见信上字迹潦草却有力,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着那场肮脏的阴谋。赵刚,那是皇帝的心腹,是高公公之后的又一条恶犬。
“有了这封信,再加上当年的证人……”沈黎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的浪潮,但随即又被一股警觉压下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从庙后的树林里传来。
“别动!”沈黎反应极快,猛地将郑大人拉到断了一半的神像后面,自己则贴着墙壁,屏住呼吸,透过窗棂上的一道缝隙向外看去。
只见几道黑影正猫着腰,从不同的方向向破庙包抄而来。他们动作轻盈,配合默契,显然不是普通的毛贼,而是宫里的训练有素的暗卫。
“糟了,是高公公的人。”郑大人脸色惨白,“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。”
“他们既然还没冲进来,说明还在确认目标。”沈黎迅速将信笺塞入贴身的衣袋,语速极快地低声道,“大人,我们必须分开走。若是都被抓住了,这信就完了。”
“不行!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,这封信你带着,我拖住他们!”郑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抓起旁边的一根木棍就要冲出去。
“你出去就是送死,没人作证,这封信就是张废纸!”沈黎一把拉住他,目光冷厉,“郑大人,活下去,才能在朝堂上指证他们。”
说罢,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翠儿:“翠儿,你引开东边的那两个人,往山下跑,别回头。”
“小姐!”翠儿眼含热泪,紧紧咬着嘴唇。
“快去!若是信送不出去,我们都得死!”沈厉声喝道,同时将随身的一只绣花香囊塞给翠儿,“这是王爷留下的联络信物,万一……万一会合不上,就去城西的陈将军府!”
翠儿握紧香囊,狠狠点了点头,眼中含着泪水,却毅然决然地从侧窗翻了出去。
没过多久,东边的树林里传来了翠儿刻意弄出的响动,紧接着是一声呼喊:“哎呀!有贼人抓贼人啊!往这边跑了!”
那几个黑影果然被吸引,大半都朝着翠儿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“走!”沈黎趁着这个空档,拉着郑大人从庙后的一条小路溜了出去。
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。沈黎顾不得裙摆被挂破,手脚并用地往山下爬。郑大人虽然文弱,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。
一路狂奔,直到冲进普济寺后山的竹林深处,身后的追兵声才渐渐远去。
沈黎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,那封信还在,依然带着郑大人的体温。
“小姐……翠儿她……”郑大人满脸尘土,气喘吁吁地问道。
沈黎望着远处山林间隐约闪动的人影,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。
良久,她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呼吸,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。
“翠儿很机灵,她会没事的。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保住这封信。”
两人不敢多做停留,沿着偏僻的小路,绕了一大圈,直到天色擦黑,才悄悄潜回了普济寺的停车场,换回了原来的衣饰,重新坐上了马车。
回到镇国公府时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
沈黎下了车,神色如常地穿过大门。那些监视的人见她按时归来,并未察觉异样,依旧懒散地守在门口。
回到自己的闺房,沈黎屏退了左右,点亮烛火。她颤抖着手,再一次取出那封信,借着昏黄的烛光,一个个字地读下去。每一个名字,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,刀刀见血。
“赵刚……高全……”沈黎喃喃自语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手中的信笺点燃。
就在这时,窗棂轻轻响了两下。是萧玦留下的暗号。
沈黎心头一紧,迅速吹灭蜡烛,闪身躲到门后。
“谁?”她低声问道。
“是我,林风。”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焦急,“翠儿姑娘引开了追兵,受了点伤,但已经甩掉了他们,正在陈将军府养伤。让我带句话给小姐。”
沈黎眼眶一热,差点落下泪来。她稳了稳心绪,隔着门问道:“什么话?”
“翠儿姑娘说,小姐身上的担子重,千万别回头。”
沈黎紧紧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了血腥味。她望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,手指紧紧攥着那封足以颠覆朝局的信。
“告诉翠儿,我会把这把火,烧到御座上去。”沈黎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冰冷而坚定,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,即便没有对手在场,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窗外风声鹤唳,林风应了一声,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沈黎重新点亮烛火,将信笺压在砚台之下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战争才真正开始。而她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