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的气氛有些紧,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。
沈三爷大咧咧地坐在客座上,手里端着那杯茶,也不喝,就这么拿盖碗撇着茶叶沫子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壮汉,一个个卷着袖子,那是平日里在码头扛包的架势,看着就不像良善之辈。
“青瓷侄女啊。”
沈三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“你是个姑娘家,这内宅里头管管钥匙、查查绣房也就罢了。这侯府的外事,那是跟官府打交道,跟佃户收租子,那是男人的活计。你一个还没出阁的丫头,抛头露面的,不成体统。”
他斜眼看了看站在堂中的沈青瓷,嘴角泛起一丝油光。
“今儿个三叔来,就是为了给你分忧。这外头的一摊子烂事儿,你就交给三叔我。我也不要侯府的银子,只要把那名声给挣回来,你说是不是?”
沈青瓷站在那儿,双手交叠在身前,听完这话,脸上非但没恼,反倒露出个笑模样来。
“三叔这是哪儿的话。您肯帮忙,那是侯府的造化。”
她这话一出,沈三爷反而愣了一下。他原本还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拿大道理压人,没承想这丫头是个软柿子,一捏就软了。
“既是如此……”
沈三爷清了清嗓子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那你这就把那外院的账房钥匙、还有那地契匣子,都交出来吧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冲着吴账房招了招手,“吴叔,把那三样东西拿来。”
吴账房手里捧着三个沉甸甸的锦盒,走了上来,放在桌上。
“三叔。”
沈青瓷指着第一个盒子,“这是北境那五百亩坡地的租契。那边的佃户都是些老兵油子,这会儿正赶上要换春耕的种子,说是去年收成不好,得减租。这事,得您老亲自去跑一趟。”
沈三爷听着“北境”、“老兵油子”,眉头皱了一下,但想着不过是收租,便点了点头:“那是小事。”
“这第二样。”
沈青瓷又指着第二个盒子,“这是军饷案后续的文书。都察院那边每三天就要来核对一次账目,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得有个说法。这里头有一百多页的条款,得一条条对,错一个字都不行。这活计,也得劳烦三叔费心。”
沈三爷看着那厚厚的一摞文书,脸皮子抽了抽:“这……这我也识字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三叔可是族里的能人。”
沈青瓷笑了笑,手指点在第三个盒子上,“这第三样,最是紧要。族学那边的束脩,拖了两个月了。那教书的孙老先生是个倔脾气,说是今儿个见不着银子,就要带着学生来侯府门口静坐。这钱,得三叔去疏通疏通。”
沈三爷这会儿有点骑虎难下了。他原本以为就是来摘个桃子,没承想这桃子上带着刺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
他硬着头皮把那三个盒子都揽了过去,“既是侄女信得过,那三叔我就受累这一回。”
沈青瓷冲着他福了福身:“那就有劳三叔了。这三日里,外院的事我就不插手了。”
……
这日后的三天,侯府可算是开了锅了。
第一天,北境那边来了消息,说沈三爷去收租,被那帮老兵油子拿着锄头给轰了出来,说是“不认得这号东西”,连人带车都给扣在了地头上。
第二天,都察院的差役上门,拿着文书问话。沈三爷连那账目上的“收”、“支”都还没分清,被那差役指着鼻子骂“糊涂虫”,最后还是吴账房拼了老命把人给劝走的。
到了第三日晌午,族学的孙老先生真就领着十几个学生,堵在了侯府的大门口。
“读书人的银子都敢赖!这侯府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孙老先生敲着那块被摘了匾的空架子,喊得震天响,“沈镇北贪墨军饷,如今这家里的小辈也赖账!这侯府,我看是烂到根里了!”
正堂里,沈三爷瘫坐在椅子上,那身绸缎衣裳这会儿皱得跟咸菜似的,脑门上全是油汗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啊!”
他一边擦着汗,一边冲着刚进门的沈青瓷嚷嚷,“侄女啊,三叔这身子骨是不行了。这外头的事……太他妈难缠了!”
沈青瓷手里拿着个账册,身后跟着沈鹤年,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“三叔,这才三天,您就要撂挑子?”
沈青瓷走到那三个盒子前,伸手把第一个盒子打开,拿出那叠租契。
“吴账房,把那新拟的‘三七分收’的契书拿去北境。告诉那帮老把式,今年侯府不收死租,按收成三七开,他们七,咱们三。若是年景好,咱们再补他们一成种子钱。”
“得嘞!”
吴账房应了一声,拿着契书就往外跑。
沈青瓷又打开第二个盒子,从里头抽出几张早就批注好的文书。
“方妈妈,把这个送到都察院去。程大人那边要的条款,我都用朱笔圈出来了,对着那账册看,一目了然。”
方妈妈接过文书,转身便走。
最后,她看向那个还在门口叫唤的孙老先生。
“三叔,您请回吧。这钱,我来给。”
沈青瓷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,递给青黛,“请孙先生进来,把这半年的束脩结了。另外,告诉孙先生,往后这族学的开销,侯府公中每月初五按数拨付,绝不再拖。”
青黛拿着银票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没半刻钟,外头那嚷嚷声便停了。孙老先生拿着银子,脸上堆着笑,在那给学生说:“这侯府大小姐,是个明事理的。”
正堂里,沈三爷看着沈青瓷这番动作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这那是小姑娘?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掌柜!
沈鹤年这时候才拄着拐杖,走上前来。他看都没看沈三爷一眼,只冲着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这三天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沈鹤年转过身,看着堂下站着的几个族老,声音沉沉的,“往后,谁要是再说‘女流之辈不能当家’,那就先去把这北境的租子收了、都察院的文书对明白了再来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今儿个我就在这儿拍个板。自今日起,侯府中馈内外之事,皆听青瓷一人调派。谁要是再敢多嘴,就是不想让这侯府好了!”
沈三爷这会儿哪还有脸待下去,领着那帮壮汉,灰溜溜地往外走。
“是是是……老三我知错了……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沈青瓷站在堂中,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神色,只微微欠身:“多谢三叔公替我分忧。”
沈三爷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摔个狗吃屎。
正堂散了场,众人各自散去。
沈青瓷站在廊下,看着沈三爷那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二门。
“小姐,您这招真绝。”
青黛凑上来,一脸崇拜,“这三样东西,那是把三老爷给架在火上烤啊。”
“是他自个儿要往坑里跳的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往回走,“去把库房的门锁换了。今儿个忙了一天,别让那耗子给钻了空子。”
她这话刚说完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回廊尽头的柱子后面,缩着个黑影。
那是刘嬷嬷。
她正趁着没人注意,鬼鬼祟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了一个刚进府送菜的货郎。那货郎接过纸条,揣进怀里,脚底抹油般地溜出了侧门。
沈青瓷眼皮子都没抬,只像是没看见一般,转身进了书房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告诉方妈妈,今晚别睡太死。”沈青瓷的声音轻得像风吹,“这府里,还有耗子没清干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