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正堂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上，如今摆着的不再是茶具和把玩件，而是四本厚厚的册子。
沈青瓷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转着一支朱笔，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几个人。
“从今儿个起，侯府内外，不再是以前那个烂摊子了。”
她把笔往桌上一搁，拿起第一本册子，扔给了下首的吴账房。
“这是‘账房’。往后府里的一应银钱进出，哪怕是一文钱的灯油钱，都得记账。这账册，我不看人，只看数。吴叔，你是个老实人，这账房的事，还是你来管，但权力只有记账和核验，手里不沾银钱现银。”
吴账房赶紧上前双手接住，这会儿他脸上那股子颓丧气早就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精气神。
“得嘞，小姐放心。老奴这就去把那账本子给理顺了，绝不让一个铜板长腿跑了。”
沈青瓷又拿起第二本册子，递给旁边的方妈妈。
“这是‘粮房’。库房钥匙归你，采买归你，但这账得跟吴账房那边对着来。若是对不上，那就是你的事。”
方妈妈把册子往怀里一揣，嘿嘿一笑：“小姐您就瞧好吧。这米缸里的米，多一粒少一粒，老奴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这是‘人房’。”
沈青瓷指着第三个册子，那是由内宅管事婆子接的，“仆役的进出、身契、月例发放，都归这儿管。谁要是想走，先来这儿领单子；谁要是想进，也得先过这儿的筛子。”
“最后，是‘礼房’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最后一本，“府里的红白喜事、年节送礼、外头男客的迎来送往，都归这儿。沈三叔公若是有心，这‘礼房’的名义管事可以挂个名，但实权还在我手里。”
这话一出，站在角落里一直想插话的沈三叔公脸上僵了一下。这“名义管事”听着好听，其实就是个摆设，连那送礼的清单都摸不着。
可他看着这一屋子井井有条的架势，心里头那点想夺权的小九九早就吓得缩回去了。这哪是什么女流当家，这分明是把那衙门的规矩搬进家里来了。
“老……老朽定当尽力。”沈三叔公讪讪地应了一句。
“这四房分立，各司其职，月月对账，互相牵制。谁要是敢越权，或者在那使绊子，就别怪我不讲情面，直接发落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，目光沉静，“我要的是侯府长治久安，不是靠谁的心情过日子。往后，咱们就按这章程办事。”
……
规矩立下了，紧接着就是钱的事。
侯府如今的亏空，那是明摆着的。虽说爵位保住了，可这钱袋子若是鼓不起来，这“磐石”也是建在沙堆上的。
“吴账房。”
沈青瓷回身，从案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叠地契和铺子的红契，“把这些都拿去变现。”
吴账房一看那契书，手一抖：“小、小姐！这可是老爷名下的私产！那城南的两间旺铺，可是老爷心尖子上的……”
“那是他用贪墨的银子置的。”
沈青瓷语气平淡，“留着也是赃物，早晚得被查抄。如今咱们主动变卖了，把这银子填进军饷的亏空里，那叫‘自赔’。这性质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自赔……”
吴账房是个明白人，一琢磨，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若是等着朝廷查抄，那是认罪；若是自己变卖家产填补，那叫悔过，叫尚知廉耻。这一进一出，侯府的名声就能救回来大半。
“老奴这就去办！哪怕是折价，今儿个也要把银子拿回来！”
吴账房抱着那叠契书，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。
……
两日后，早朝。
金銮殿上，气氛肃穆。
程廷玉手持牙笏，出班跪奏：“启禀陛下，镇北侯沈镇北贪墨一案，查证属实。然其女沈氏，于家变之际，不仅清理门户，更变卖私产，自赔亏空银两数万，以补军饷之缺。此虽系女流，却深明大义，尚知廉耻。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原本等着看侯府笑话的官员们，这会儿都竖起了耳朵。
龙椅上，皇帝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。
“自赔亏空？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沈镇北那个混账儿子没个成器的，倒是生了個明白事的女儿。”
“正是。”
程廷玉低头道，“沈氏此举，全了朝廷法度，也保了宗族颜面。如今侯府上下，令行禁止，已非昔日之乱象。”
皇帝沉吟了片刻，摆了摆手。
“既如此，朕也不想落个刻薄的名声。沈镇北虽罪无可赦，但这侯府的爵位，也是先帝爷传下来的。着即传旨：镇北侯爵位准予保留，暂由宗族奉祀，待日后择宗室贤嗣承袭。那沈氏女……既是个能干的，便赐个‘如意’的名号，许她暂理府务吧。”
“吾皇圣明！”
程廷玉领旨谢恩。
这消息传回侯府时，沈青瓷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小姐！爵位保住了！”
青黛一脸喜色地从外头跑进来，“听说是皇上亲口夸您‘明白事’呢！还说咱们侯府，往后就算立住了！”
沈青瓷听着，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动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立住了，不过是第一步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空荡荡的匾额上方，“往后，才是真的要紧。”
那帮族人见爵位没丢，也不用他们担罪责，一个个都老实了。沈鹤年更是直接在族里放话：“谁要是再敢质疑青瓷丫头当家，那就是跟皇上赏下来的‘如意’名号过不去！”
侯府，终于从那摇摇欲坠的悬崖边，退回了坚实的地面上。
……
东宫，御书房。
萧景琰手里拿着一本折子，那是顺天府递上来的关于侯府变卖家产的详情。
“她倒是舍得。”
萧景琰把折子合上，嘴角泛起极淡的笑意，“沈镇北那点家底，她是一点没留，全给掏空了。这等手段，便是是个男儿，也未必能有这等决断。”
站在下首的裴文笑了笑：“殿下，这沈小姐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。她不破，不立。如今这侯府，虽没了侯爷，却比有侯爷的时候还要像个样。”
“是啊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，“她连自己的家都敢清，何况天下。这等心性，倒是难得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过身，走到案前，拿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盏琉璃灯，灯座是鎏金的，灯罩是通透的琉璃，里头火石已经换好了。
“裴文。”
萧景琰把那盏灯递过去，“今儿个是月半。把这东西，给侯府送去。”
裴文有些诧异：“殿下，这琉璃灯乃是御赐之物，送到侯府去……这是何意？”
“灯，主光明。”
萧景琰目光深远，“她既然把那侯府的黑屋子给拆了，那我就给她送盏灯去。让她这条夜路，走得再亮堂些。”
裴文接过灯，躬身领命：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……
侯府，正堂。
夜深了，府里的灯都灭了大半。
沈青瓷坐在堂中，手里拿着那本新立的家规，还在细细看着。方妈妈和青黛都下去歇着了，这堂里，只剩她一人。
外头忽然传来了三声叩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不轻不重，有些沉。
沈青瓷手中的笔停在半空，她抬起头，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正堂大门。
这么晚了，会是谁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