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的那根红烛已经烧去了一小半,烛泪顺着铜台流下来,凝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沈青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四本厚厚的册子。
她伸手,指尖在封面上那“账”、“粮”、“人”、“礼”四个墨字上逐一划过,最后将四本册子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处。
“这便是侯府的命脉了。”
她轻声自语,声音里透着股子倦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。
这几日,像是过了几年。父亲入狱时的那阵慌乱,族人逼宫时的那股子刁难,还有那帮债主堵门时的喧嚣,这会儿回想起来,都像是隔着一层纱,看得清,却伤不着身了。
她变卖了父亲那点私产,填了亏空,保了爵位;清了刘嬷嬷,锁了柳氏,立了四房新规。
这侯府的天,换了个颜色。
沈青瓷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苦涩入喉,反倒让人清醒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堂外又响起了那三声叩门声。
这回,她听真切了。不是那种急促的拍打,而是极有分寸、极有礼节的轻叩。
“谁?”
方妈妈正守在廊下,听见动静,立马提着灯笼走了过来:“小姐,外头有人递了牌子进来,说是东宫那边的人。”
东宫?
沈青瓷眉梢动了动,随即将那四本册子收进抽屉里,理了理衣摆:“请进来。”
堂门被推开,一阵夜风裹着春寒卷了进来。
走进来的并不是什么仪仗鲜明的仪仗队,只有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青年男子,身形挺拔,腰间别着把长刀。
沈青瓷认得他,那是东宫舍人裴文。
“沈小姐。”
裴文抱拳行了一礼,动作干脆利落,“殿下有令,命属下送一样物件过来。”
他侧过身,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,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。
“殿下说,今夜风大,怕小姐走夜路看不清,特以此灯相赠。”
裴文说道。
沈青瓷看了一眼那锦盒,示意方妈妈接过来。
方妈妈把盒子捧到桌上,打开盖子。
里头躺着一盏做工极精致的羊角灯。那灯罩是用极薄的羊角打磨而成的,通透如玉,却又韧得风吹不破。灯座是白铜的,刻着几竿劲竹,底下还压着一张泛着墨香的小笺。
“裴大人,劳烦了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“替我谢过殿下。”
裴文点了点头,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刚才把侯府一手撑起来的大小姐。
“殿下还有句话,让属下带给小姐。”
裴文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,“殿下说:‘独行夜路,我陪。’”
说完,他再次抱拳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连口水都没喝。
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青瓷走到桌前,伸手拿起那盏羊角灯。入手微沉,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油脂香和金属的冷意。
她抽出灯座下压着的那张小笺。
那纸上只有六个字,笔锋劲利,透着一股子凛冽的皇气,却又在收笔处藏了几分温润。
——“独行夜路,我陪。”
沈青瓷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,指腹下的纸张有些粗糙,却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。
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,那时她刚把那幅“静水流深”挂在墙上。那时候,那位太子殿下在暗处看着她,那是“我看得见”。
这中间隔了多少风波,隔了多少算计,隔了多少个日夜的血雨腥风。
如今,他不再只是看客,他提着灯,站在了这夜路的起点,说了一句“我陪你走”。
沈青瓷把那张笺纸折好,缓缓地收进了袖口里,贴着心口放着。
“小姐……”
青黛在一旁看着,眼圈有点红,“这灯真好看。殿下……殿下对咱们真好。”
“是啊,好看。”
沈青瓷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很淡,却比这夜里的风还要轻柔,“这灯能挡风,能照亮,是个好东西。”
她拿起那盏羊角灯,走到门口。
方妈妈赶紧提着灯笼要上前:“小姐,外头黑,您小心脚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沈青瓷挡住了方妈妈的手,她晃亮了手里的火折子,点燃了那盏羊角灯。
火光跳动了一下,瞬间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灯罩散发出一团柔和却明亮的光晕,把这正堂门口的台阶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有灯了。”
她提着灯,迈步跨出门槛。
春夜的风有些凉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,但那灯火却稳稳地亮着,在风中纹丝不动。
她站在庭中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曾经摇摇欲坠、如今却终于稳如磐石的侯府。
正堂的匾额虽然摘了,但里头的灯火却是亮堂的。
“青黛。”
沈青瓷提着灯,往回走,声音在这夜色里传得清晰。
“哎,小姐。”
“传话下去,明日起,侯府各处的灯,比往日早半个时辰点。”
沈青瓷说着,步子迈得极稳,“既是撑起了这个家,就不能再让人觉得,咱们是黑灯瞎火的一团糟。这光亮,得让人老远就能瞧见。”
“是!奴婢这就去传!”
青黛应了一声,一路小跑着往后院去了。
沈青瓷提着那盏灯,走在那长长得回廊上。
那灯光落在青石板上,随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晃,把这前路照得一片光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