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后角门,平日里除了送菜倒水的,鲜少有人走动。
这会儿刚过戌时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墙根底下的虫子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唤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极轻的三声叩门声,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,穿透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守在门房里的方妈妈正打着哈欠,听见动静,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,压低了嗓门:“谁啊?这大晚上的,也不怕撞着鬼。”
“方妈妈,是我。”
外头传来一声沉稳的男声,听着有些耳熟。
方妈妈一愣,赶紧披了件衣裳,提着灯笼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站着两个人。前头那个身形颀长,穿一身鸦青色锦袍,头上没戴冠,只用根玉簪束着,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。
后头跟着个佩刀的侍卫,正是东宫的裴文。
“殿……殿下?”
方妈妈吓了一跳,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,“您这是……哎哟,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没往里迈步,只站在阴影里道:“不必声张。青瓷歇下了么?”
“还没呢,正就在西暖阁看账呢。”
方妈妈赶紧把门彻底拉开,侧身让出道来,“小姐这两日为了府里的事,没一日睡得早的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抬脚跨进了门槛。裴文紧随其后,反手把那扇角门给轻轻合上了。
……
西暖阁里,窗户半开着,透进来几丝凉风。
沈青瓷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,手里拿着支朱笔,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画。那盏前两日刚送来的羊角灯就搁在她手边,灯火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“小姐。”
青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脸上的神色有些紧绷,“方妈妈那边传话进来,说是……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沈青瓷手里的笔尖在纸上一顿,那一撇朱砂便歪了些许。
“这么晚了?”
她把笔搁下,顺手将账册合上,推到了一边,“带了几个人?”
“就殿下和裴统领两个,连车都没停门口,是从后角门进来的。”
沈青瓷眉梢动了动。
若是谈公事,这钟点倒也说得过去。可若真是公事,按理该走正门,或是直接递牌子进宫。走后角门,还只带了一个亲卫,这架势,不像是个来谈朝政的储君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你去外廊守着,没我的吩咐,谁也不许进来。让方妈妈守死那道角门,若是有人探头探脑,直接打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退到了外头,把那暖阁的门帘给放了下来。
不过片刻,外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。
萧景琰撩开那层半旧的棉布帘子,一步跨进了暖阁。
他今儿个穿得有些素净,身上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挂,看着倒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,反倒像是个寻常人家的贵公子。
沈青瓷并没有起身行大礼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:“殿下深夜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殿下请坐。青黛,上茶。”
萧景琰没坐。
他站在屋子正中,目光在那张有些凌乱的案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那盏羊角灯上。
“茶就不必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裴文,你也去外头候着。”
跟在他身后的裴文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青瓷,又看了看萧景琰。
“殿下,这……规矩上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并不大,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裴文咬了咬牙,低头道:“属下告退。”
他退出了暖阁,顺手把那扇门给带上了。
这一瞬间,这小小的西暖阁里,便只剩下了沈青瓷和萧景琰两个人。
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了。
沈青瓷心里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了。
上一世,她也曾有过那么一段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,可最后换来的,不过是一场利用和惨死。这一世,她步步为营,把自己裹在“公事公办”的壳子里,就是不想再沾染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情爱。
她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。
“殿下这番做派,可是朝上出了什么变故?”
她率先开了口,把话题往公事上引,“是二皇子那边有了动静,还是西北那边有了急报?若是为了这些,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小心。”
这话是个盾牌。
只要他谈公事,那这屋里就只有“盟友”,没有“男女”。
萧景琰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嘴角微微泛起苦笑。
“朝上无事。”
他走到那张椅子旁,坐了下来,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,仿佛这侯府是他的东宫别院一般。
“二皇子还在府里闭门思过,西北的折子还没到京城。”
他看着沈青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今日,我不谈朝事。”
沈青瓷心头猛地一跳。
不谈朝事?
那他要谈什么?
她下意识地想去端桌上的茶盏,手刚碰到那温热的杯壁,又觉得不妥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“殿下若是无事,深夜入闺阁,恐非君子所为。”
她把语气放得更冷了些,“我如今是侯府的当家人,名节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,但也不想惹人闲话。”
萧景琰听了这话,非但没恼,反而笑了一声。
“名节?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眸子在灯火下亮得有些吓人,“沈青瓷,你帮我把二皇子拉下马,帮我清了户部的账,甚至替我在那帮老臣面前立了威。这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你是东宫的人?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案头那盏羊角灯。
“既然如此,你还怕什么名节?”
沈青瓷被他这一问,堵得有些气闷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索性不再躲闪,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既是盟友,自当坦荡。只是殿下这深夜前来,既无公事,所为何来?”
萧景琰看着她,忽然不说话了。
暖阁里静得只能听见那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那团灯火。
“那晚送来的灯,你点了么?”
这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,甚至有些不像是个储君该问的话。
沈青瓷手指微微一蜷。
那盏灯,她点了,还照了一整夜。
但这话,她不想说。
她不想让这层关系再往前走一步。这条路太危险,她还没准备好,或者说,她根本就不想去走。
她垂下眼帘,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。
“殿下的东西,我收着。”
她答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不敢辜负殿下的好意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,眼里的光暗了暗。
“收着就好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随后站起身来。
沈青瓷以为他要走了,心头刚松了一口气,却听见他又道:“既收着,那便别再把它当成个摆设。灯这东西,只有点亮了,才算是灯。”
他说完,也没再看沈青瓷,转身便往门口走。
“明日,我还会来。”
沈青瓷猛地抬起头:“殿下!”
萧景琰脚步不停,只留给她的一个背影。
“若是怕人说闲话,就把那盏灯摆到正堂去。我看谁敢多嘴。”
他伸手推开了暖阁的门,那一瞬间外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那羊角灯的火光猛地一晃。
沈青瓷坐在原位没动,只是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门帘,指尖死死地扣住了桌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