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上,挂着一把足有斤重的大铁锁,锁孔里都已经生了锈。
看门的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,猛地惊醒过来,见是沈青瓷,慌得就要站起来行礼。
“嘘。”
沈青瓷竖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那门缝,“别出声。把锁开一下,我就看一眼。”
婆子不敢多话,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,那锁簧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她没敢全推开,只留了条两指宽的缝。
沈青瓷凑近了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杂草都没拔,疯长得快到了脚踝。那台阶上,坐着个女人。
那是柳氏。
她手里拿着把木梳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。她身上那件绸缎袄子已经起了褶子,领口还沾着不知哪来的饭粒。
昔日那个在正堂里颐指气使、喊着“我是侯府主母”的女人,如今眼窝深陷,目光呆滞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会来接我的……我是侯府的姨娘……”
那声音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,听得人心里头发毛。
沈青瓷收回目光,站直了身子。
“锁上吧。”
她淡淡道。
婆子赶紧又把那大锁给挂了上去,用力推了推,确定锁死了才敢松手。
沈青瓷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,听着里头传来的那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傻笑。
这就是依附。
柳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押在了沈镇北身上,押在了一个“正房姨娘”的名分上。男人倒了,她就塌了;男人没了,她就疯了。
沈青瓷转过身,往回走。
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脸——她那早死的生母。那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,可结果呢?死得不明不白,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。
还有周姨娘,那个整日里吃斋念佛、隐忍不出的女人;还有那个从未露过面、被养在外面的月娘……
这侯府里,不论是大宅里的正妻,还是外头的偏房,凡是把命系在男人裤腰带上的,没一个有好下场。
“金丝笼再好,那也是笼子。”
沈青瓷心里头跟明镜似的,“里头铺着锦缎,那也是给死人睡的。”
萧景琰许的那四条,听着像是把笼子门给打开了,要拉她一起去飞。
可她若是真的信了,把自己变成了他手里的一只鸟,那这翅膀,早晚还得折。
“我要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副后背。”
沈青瓷低声自语,“一副能跟我并排站着,而不是拿身子把我挡在后面的后背。”
她想通了,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地,接下来就是手底下见真章的事了。
……
账房里,吴账房正戴着老花镜,噼里啪啦地敲着算盘。
见沈青瓷进来了,他赶紧放下算盘,起身作揖:“大小姐,您今儿个气色不错。”
“还行,睡了三个饱觉。”
沈青瓷走到桌前,随手翻了翻那本厚厚的账册,“吴叔,今儿个有个新差事。”
“您吩咐。”
“四房章程,那是给侯府立规矩的,是公中的事。”
沈青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,“我要你另立一本账。这本账,不入公中,不上族册,也不跟那四房混着。”
吴账房一愣:“这……是不入府库的私账?”
“对。”
沈青瓷点头,“银钱、铺子、人手,这三项,单列一门。这里头的每一笔进出,只有你我知道,连老太爷那儿都不必报。”
吴账房是个精细人,一听这话就知道轻重。这哪是私账,这是大小姐给自己留的“家底”。
“得嘞。”
吴账房也不多问,伸手把那张纸收好,“那这账册……”
“交给方妈妈管。”
沈青瓷正说着,方妈妈正好端着茶水进来了。
“方妈妈,这账册你收着。”
沈青瓷把刚拟好的单子递给她,“藏在你那屋里那个放旧衣裳的樟木箱底,别让人翻了去。”
方妈妈接过来,掂量了一下,又看了看沈青瓷那副认真的神色,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
“小姐,您这是……”
方妈妈凑近了些,压低了嗓门,“您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呢?”
沈青瓷听了这话,笑了。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眼神清亮。
“后路是给那些想跑的人预备的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看着方妈妈,“我这叫留底气。底气是给那些想要站住的人预备的。”
方妈妈一愣,随即眼眶有点热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及笄的小姐,忽然觉得她那张稚嫩的脸下,藏着个在风浪里滚过几遭的魂。
“老奴懂了。”
方妈妈把那单子往怀里一揣,拍了拍胸口,“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,这账本子就丢不了。”
吴账房在一旁拨弄着算盘珠子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大小姐,您放心。这银钱上的事,老奴给您做得严严实实的,就算是神仙来查,也查不出半点纰漏。”
“有劳吴叔。”
沈青瓷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“既然这事办妥了,那我就安心了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日头正往西边斜。
“这几日,东宫那边可有话传来?”
吴账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回大小姐,自从那晚殿下走了之后,东宫那边就再没派人来过。连个问安的帖子都没递进来。”
沈青瓷闻言,眉梢动了动。
没信儿?
那个说着“我等得起”的男人,这三日倒是沉得住气,连个动静都没有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瓷脸上没什么波澜,“没有更好。咱们也落得清净。”
她说完,转身便往外走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就在她脚刚跨出门槛的时候,吴账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喊了一句:
“大小姐,刚顺天府那边送来个信儿,说是……说是二皇子那边的案子,好像有了新动静。说是有人递了供词上去,把这旧案又给翻出几个角儿来。”
沈青瓷脚步一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