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，御书房。
裴文手里拿着个拜帖，站在案前，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。
“殿下，镇北侯府那边递了回礼进来。”
萧景琰手里正翻着一本折子，闻言眼皮都没抬：“送进来就是了，怎么还要特意回禀一声？”
裴文面上有些尴尬，挠了挠头：“不是回礼的事儿。是……这回礼送得慢了点。侯府闭门谢客了三日，今儿个一早才开门，这帖子是刚送到的。比往常的时辰，晚了整整一日。”
晚了一日。
这要是搁在别的府邸，或者搁在那些个想攀龙附凤的人身上，早就吓得磕头请罪了。
可这会儿，萧景琰听了，反倒把折子给合上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，半晌没说话。
“闭门三日？”
他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。听说是大小姐身子不适，在里头修养。”
“修养？”
萧景琰笑了一声，那笑意有些淡，“她沈青瓷要是能闲得住三日不理事，那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了。这是在想事儿呢，想得不想见人。”
裴文不敢接茬。自打那晚太子爷从侯府回来，这情绪就有些不对劲，既不见喜，也不见怒，就是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既然她想静静，那就让她静静。”
萧景琰从旁边抽了一张素笺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
他在纸上只写了两个字。
笔锋苍劲，力透纸背。
写完，他待墨迹干透，才将那笺纸折好，又从手边拿过一份早就备好的卷宗，一块儿推给了裴文。
“送去。”
萧景琰吩咐道，“别走正门，别惊动人。把这东西交到她手里就行。”
裴文接过东西，看了一眼那卷宗上的封口，并未封死，只是虚掩着。
“殿下，这卷宗是……”
“前儿个二皇子那边有些动静，安了两只耗子在侯府墙根底下。”
萧景琰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，“把那两只耗子的窝点抄给她。至于怎么处理，那是她的事。”
裴文一惊。这是东宫查出来的暗桩，拿去便是情报，便是把柄。这若是给了沈青瓷，那便是把刀子递到了她手里，而且还是白给的。
“殿下，这情报……不给回礼么？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，重新翻开那本折子。
“告诉她，不必回报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补了一句，“什么时候想说了，什么时候再说。我不问。”
裴文握着那两样东西，心里头翻涌了半天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得嘞，奴才这就去。”
……
侯府，西暖阁。
沈青瓷正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眼神落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青黛在旁边转来转去，终于忍不住了：“小姐，那东宫的回礼都送到了，咱们是不是也该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外头方妈妈领着裴文进来了。
“沈小姐。”
裴文还是那副老样子，行礼利索，话不多说，“殿下命我送两样东西来。”
沈青瓷收回视线，看着裴文递过来的那张小笺和那份卷宗。
她先拿起了那张笺纸。
打开，上面只有两个字。
——“不问”。
字迹是她熟悉的，是萧景琰亲笔。
沈青瓷捏着那张纸，指腹在“不问”那两笔上摩挲了一下。
她这一世，见过的上位者太多了。
她父亲沈镇北，那是恨不得把她身上每一两肉都算成银子；族里的那帮老东西，是恨不得把她脑子扒开来看看有没有藏着私房钱；朝堂上的那些个权贵，哪个不是还没给甜枣就先要你吐三斤血？
从来没有人，会在明明已经压上来的力道，肯自己收回去。
从来没有人，会在她闭门回避的时候，不仅不问缘由，反而送来一句“不问”。
裴文见她没动静，在一旁低声道：“殿下还有句话：什么时候想说了，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沈青瓷手微微一颤。
她把那张笺纸放在一旁，又拿起了那份卷宗。
打开一看，里头写着两个地址，画着两个人像。旁边还注着这两人的活动时辰和接头暗号。
这是二皇子党安插在侯府周围的眼线。
沈青瓷扫了一眼，眉头便皱了起来。这两只暗桩安得极隐蔽，一只在附近卖浆水的铺子里，一只在送菜的队伍里。若是没人指点，她要想把这两人给刨出来，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。
可现在，萧景琰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到了她手里。
“殿下说了。”
裴文在一旁补了一句，“这是给您添点底气。至于怎么处置，不必回报东宫。”
不必回报。
沈青瓷捏着那卷宗，忽然觉得手里有些沉。
情报这东西，向来是有价的。他给了她这么一份大礼，若是换做旁人，早就以此为由，上门来索要人情，或者趁机提出交换条件。
可他没有。
他就像是个真正的盟友，把自己该做的事做了，然后把选择权留给了她。
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，只留了一张写着“不问”的纸。
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份卷宗合上。
“替我谢过殿下。”
她站起身，对裴文道，“这份礼，我收下了。”
裴文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屋里又剩下她们几个人。
沈青瓷把那张写着“不问”的笺纸，拿在手里看了又看，最后走到那多宝阁前，拉开最底层的那个匣子。
匣子里，整整齐齐地放着“静水流深”的字轴、那枚小印、那封密信，还有前几日的那盏羊角灯。
她把这张“不问”的笺纸，压在了最上面。
这已经是第四样东西了。
从“看得见”到“陪你走”，再到如今的“不问”。
方妈妈站在一旁，看着沈青瓷这一连串的动作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小姐。”
她忽然开口，嗓音有些哑，“您既然把那东西收进了匣子里，那这事儿，怕是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主意了。”
沈青瓷没回头，只是看着匣子里的那几样东西。
“哪有什么七八分。”
她淡淡道，“不过是觉得，这人比旁人，稍微讲理些。”
方妈妈叹了口气，转身出去了。
没过一会儿，她手里拿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袱走了进来。
那包袱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布料都洗得有些发白。
“小姐。”
方妈妈把包袱放在桌上，“这是您生母当年留给您的。那时候您还小，老奴一直收着，没敢拿出来。今儿个您既然在收拾匣子，这东西，也该归位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个蓝布包，目光一顿。
那是她生母留下的。
她伸出手，慢慢解开了那个包袱结。
